“我觉得呢,眼下你与其琢磨我的身份,不如想想自己的遗言。”
“这事儿不急,还早得很呢。”
“切,”青莲先生不以为然道:“你根本无法摆脱我的这些枝蔓,我劝你还是现实点儿吧。”
“你这些枝蔓,”少年仍旧不以为然:“我想要摆脱,那是分分钟的事儿。”
“哦,是吗?”青莲先生嗤之以鼻:“可是你仍然没有摆脱,因为你舍不得伤害我现在这具身体,对不对?”
少年终于叹口气,道:“还是叫你看破了。”
“你这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性子,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没变,我早就看透你了。”青莲先生冷冷道。
少年沉默了片刻,才又开了口,只是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你的身份找出来的……”
“恐怕你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青莲先生断然道:“阿藻的孢子已经在我手上了,而且,马上就要放进这副躯壳之中……只要它吃饱了,就轮到你了……”他看着枝蔓覆盖下的少年,略带讽刺道:“你为了保护这副躯壳的周全,宁肯被我的分身缠上也不愿意动手,可是没想到,我却会从内里掏空这身体吧?呵,就成全你,给这具身体留个完整的壳,我对你,算是通情达理了吧?”
少年好像没听到青莲先生的讽刺,只慢慢道:“能护这躯壳内外周全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谁?”青莲先生一愣,却马上明白了少年的意思,遂笑道:“你说这个人牲本来的意识吗?笑话,他早就被我……”
青莲先生声音一滞。很快,他重新又开了口,急急道:“不可能!他的意识早就被我绞杀掉了!而且,孢子已经……啊!”
声音再次顿住,就好像他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随即,缠绕在少年身上的枝蔓也像是倒带一般,忽的往后退缩开来,一层又一层地松解开来,缩回了青莲先生的身体之内,完全消失了踪迹,就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很快,少年的身体又重新露了出来。他略微活动活动胳膊,看着对面仿佛被定身了一样的青莲先生,道:“我就说吧,话说太多了没好处。怎么样,被人家正主杀回来了吧?”
他也不管那藏在青莲先生身体里的根脉现在还能不能听到,兀自边说便往前走去:“跟青莲先生相比,你虽然的确有修为有灵息,好像更胜一筹,但是你别忘了,你这是侵占了人家自己的身体,人家保卫自己的领地、反抗侵略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更何况,即便是普通人的意识,你也别小瞧。”
意识也是一种力量。尤其是无比坚定或者执拗的意识,一定要达到某个目的地的,或者想要捍卫什么的意识,那是一种巨大到能搬山填海的勃发之力,绝不在修习所得的真气之下!
真正的青莲先生还在。而且,在自己身体生死存亡的关头,真正的他终于爆发出了孤注一掷的力量,要重新夺回他自己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少年无法深入到青莲身体里,自然也不能亲眼看见他与那根脉是如何抗争的,但是从根脉现在无暇多啰嗦的表现来看,真正的青莲先生应该是给这家伙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以至于根脉把外放的枝蔓都收了回去,集中起真气来对付回归的青莲先生。
还有那鬼鱼藻的孢子。少年抬起手掌,发现深陷进来的须根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过后,此时又开始了动作。须根顺着他打开的气脉拼命往里钻着,像是要替什么重要人物提前来打扫道路一般。
现在可以看得出,须根的另一头延伸进入了大潭的深处,两端之间细如发丝的这一截正不安地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使劲儿拉着这救命稻草般的须根,想要拼命从大潭底下钻出来!
看来那鬼祟草木的根脉,不仅收回了枝蔓,他就连他那“阿藻”的孢子也都无暇顾及了。孢子半路上让那根脉扯了过去,要被它拉进青莲的身体里吃大餐。可是这孢子还没来得及张嘴开吃,给它开路的根脉就被真正的青莲给压制甚至驱赶了,这让根脉自顾不暇,自然也就更分不出身来照顾孢子了。
孢子失去了约束,重新取得了它和自己须根的联系,马上又转向了少年这边。这里,本来就是孢子最中意的食物啊!
少年又将真气敛起了几分,这引得那鬼鱼藻的须根在气脉中更加深入,穷追不舍。须根的动作给了孢子很大的信心,这让它以为它要吃的食物那里已经敞开了大门,任它大快朵颐!
鬼鱼藻的孢子更加快了速度,纤细的身体早就摆脱了水下毛根的束缚,尖细的末梢向上冲出水面,此时像是小蛇一般,顺着须根急速盘旋而上,对着少年的掌心,像是钻头一般就要钻了进去!
“哇,原来孢子就长这个样子啊!”少年睁大了眼睛,看着“顺杆”缠绕上来的,半透明的小蛇般的孢子,发出了一声惊叹。那语气,就好像在大街上揣着手瞧什么与己无关的热闹似的,一点儿都有紧迫感。
就好像那孢子要寄生的压根不是他的身体似的。
眼看着孢子就要钻破少年的掌心皮肤、钻进他的身体了,少年却还是举着手掌,一动未动。
就在此时,大潭水花一分,从底下呼的射出一道细且锐利的银光,直刺少年举起来的掌心!
空气仿佛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有冰冷的寒气一闪而过。少年只觉掌心微凉,再看时,只见一道细如牛毫的银亮的水光刺在自己掌心的皮肉之间。
水光真的是一道水,只不过凝出了固体的形,仿佛一根绣花针般纤细,却又像一柄飞刀一般,准确无误地扎中了目标。
在“绣花针”的尖刺透了孢子的身体,把它钉在了少年的掌心之上。只见那孢子还保持着螺旋形的半透明身体,兀自挣扎扭动着。
“破!”一声轻叱忽然响起,像是从空中四面八方传来,又好像是从少年的掌间发出来的。但不管从何而来,随着这一声,水针骤然一缩,竟缩成一个银亮光点,光点迅速又布满了孢子扭曲的周身,一眨眼间,光点连成了一片,又是“啪”的一声轻响,只见孢子那好像被光点照亮了的身体瞬时炸裂,化为无数细碎的水沫,带着一股子无法言表的浓重恶臭,往空气中散了去。
光点却留在了少年掌心,像是很留恋似的,在他掌心温柔转个圈,才轻悠悠飘荡出去,落在地上,倏地化为江月心所钟爱的女子身形,举起手来,清脆地打个响指,道:“清寂无尘!”
随着他的话音,孢子粉碎后的水沫与恶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归拢成了一团,随即这一团又被紧紧捏住了一攥,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