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先生的眼珠不大灵光地转了转,终于笑了笑,道:“成!”
江月心说到做到,手腕一抖,将青莲先生捆成粽子似的水绳立马不见了踪影。青莲先生打开胳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上上下下把自己打量了一圈,有些不敢相信似的问道:“你不是说要留下一线水流吗?”
“当然。”江月心对此似乎并不想多说。
“那,在哪儿呢?”青莲先生却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江月心冷冷道:“你无须知道。”
青莲先生定定看了这水人一眼,却又马上换上一副无所谓的笑脸,甩着胳膊,慢慢从少年面前走了过去,伸手抚上连接着少年手心的须根,像是随意撩拨琴弦一般,就此顺着须根来路的方向,往大潭边上走去。
少年的目光始终粘在青莲先生的身上。许是他已经将周身真气的凝滞阻碍解决的差不多了,此时看着青莲先生晃晃悠悠的背影,少年忽然开口高声道:“敢问青莲先生今日所来为何?”
被根脉所控制的青莲先生机械地转过头来,看着那少年道:“自然是做人牲来了……”这里头有什么问题吗?青莲先生满腹狐疑,不由多说了一句,道:“我是自愿来做人牲的……”
“做人牲只是捎带的,”少年略略又提高了些声音,道:“你来此的主要目的,难道已经忘记了吗?”
“什……什么?”青莲先生似乎被那少年给说愣了。难道这个只知道喝个烂醉的酸文人,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看见青莲先生犯嘀咕,那少年在嘴角现出一个不大明显的笑容来,笑容一闪而过,他又道:“若不是有这一潭飘香美酒,先生会到此处吗?先生不是来此痛饮美酒的吗?”
青莲先生定定看着那少年,足足有数秒,方抬起眼睛,对站在少年身旁的江月心道:“如果咱们非要这样浪费时间的话,我看也没必要费这劲儿了,就让阿藻把他当点心吃了好了。”
江月心双手按在少年肩上,俯身到他耳旁,轻声道:“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不要……”
“不要阻拦?”少年嘿嘿一笑,道:“我没阻拦你们啊!”
“你……”江月心被他这满不在乎的表现给弄糊涂了。他说这话,绝不是平白无故的。那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笑笑,道:“你们紧张什么?我久闻青莲先生诗酒之名,早有结交之意,原本是想在今日事了结之后大醉一场,清谈数日的……可你们偏要将青莲先生的肉身送给鬼鱼藻当点心,既然如此,我也就只能趁这个功夫跟他说几句话了,不然以后还有机会么?难不成,你们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
在青莲体内的根脉也是盯着那少年,满面阴鸷道:“等你成了阿藻的新壳子,尽管跟你肚子里的青莲谈酒论诗,再没人拦着你们。”说罢,他甩了甩袖子,继续大步往前走去。
可是,不过才迈开两步,只听那少年又在身后慢条斯理道:“听说先生好酒,酒名与诗名同齐,端的是名满天下,即便是先生厌倦了尘世要隐归山林,仍蒙圣上恩宠,御赐了金舀子,我说的没错吧?”
根脉在青莲身体里哼了一声,没理会那少年,依旧往前走去。可是也不知怎的,脚下一软,他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许是地面不平,碎石土屑太多绊到了。那鬼祟草木的根脉并未在意,仍驱使着青莲先生的身体往前走去。
少年却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道:“只可惜如今这大潭美酒被搅成了一锅浑浊泥水,暴殄天物啊,先生难道就不心疼吗?就不痛恨浪费了美酒的这些庸俗之人吗?”
江月心听不下去了:“原先不知道也就罢了,你可以当大潭水是美酒,可咱们都看见了,那所谓的美酒,不过是醅蚁边进食边排泄出来的代谢物……而那醅蚁吃的又是什么?是人的尸体啊!”说到这里,醅蚁肚子里满满的残肢骷髅腐肉的画面又鲜活地出现在江月心眼前,直令他一阵阵泛恶心。
水人忍了忍满腹的翻腾,对那少年道:“这样造出来的‘美酒’,你竟然还如此留恋?口味也太重了吧!”
青莲先生又是一个踉跄。在他身体里的根脉不由气恼,这具身体莫不是喝酒太多,以至于连路都走不稳了?
少年看着青莲先生的背影,只略侧了头,对江月心笑道:“尸体又怎样?我们寻常吃的食物,哪一样不是尸体?肉食便是各类牲畜禽鱼的尸体,素食也是各种草木的尸体,即便你是由水之精华凝成的灵息之物,不一样会吃血食之物吗?不也是尸体吗?我们吃的不照样很开心吗?”
江月心被他噎的无话可说。
可那少年却并没有要住口的意思,继续在恶心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你说大潭美酒是醅蚁的排泄物,可排泄物怎么了?谁说排泄物就非得是腌臜之物了?童子尿不是还能入药么?大粪在屎壳郎那里就是珍馐美味啊!人吃的五谷哪一样不是粪尿堆肥浇灌出来的?”
青莲先生身子一歪,像是踩到了坑里似的。
“你能不能闭嘴?”江月心恨不得一道冰凌扔过去冻住他的嘴,可偏又舍不得。
“对于我们修习之人来说,更不应看不起排泄物,”那少年深深看了江月心一眼,道:“屎尿之中有大道啊……”
江月心心中一动,好像什么地方的开关被打开了,可是又说不太清。
青莲先生毫不理会那少年在身后说了什么,只是摆正了自己身体,几步跨到了大潭边上,抚着须根的手慢慢向下,像是循着丝线寻找坠在下面的什么宝物似的。
少年只觉掌心间的须根骤然绷紧。他微微皱了皱眉,却依然抬了头,望着在潭边摸来摸去的青莲先生,道:“抱歉啊先生,扯远了……还是那句话,我早有结交先生之意,不知先生意下如何?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青莲先生压根没反应。
江月心忍不住道:“我劝你还是省省吧,现在这个青莲又不是刚才的那个青莲,哪里听得到你说话?”
少年却好似没听到江月心的话似的,仍看着青莲先生,自顾自往下说去:“先生能诗善酒,更是将此二人间美事合二为一,著出无数饮酒诗来,在下佩服的紧,闲来也邯郸学步,胡乱诌过一些,今日得遇先生实属难得,不知是否有幸能得先生指点一二?”
江月心见他不听劝的说个不停,也只好任他去说了,想来不过是言语闲谈,只要不是用术法引那孢子,一切都随他吧。更何况,江月心现在更需要集中注意力在那青莲先生身上,他必须盯紧了,以防青莲身体里的那根脉在寻到孢子后藏匿了起来,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被根脉把控着的青莲先生更不可能给那少年有任何回应了。
少年却丝毫不在意没人搭理的冷场,仍旧微笑道:“先生既然不说话,那在下就当先生是默许了。那么在下就献丑了!”
他要干嘛?江月心心下疑惑,手上指尖凝出了水滴,只要那少年敢轻举妄动,他就不会对这家伙客气了,先撂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