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心果然愈加气鼓鼓了。他美丽的眼睛慢慢瞪的圆润了起来，化身千百的银亮小蛇嗖的一下从黑衣人身上复归一处，重新聚拢为水龙庞大的身躯，只扔下被咬噬的千疮百孔的黑衣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江月心一直探在少年跟前的脑袋高高一昂，脖颈以下的水龙长身立马甩了过来，往地上笔直一立，待江月心重新把头摆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复归于原来的女子身形了。

他拢了拢其实纹丝不乱的头发，略提了裙子，大踏步走到少年跟前，怒气冲冲道：“我再跟你重复最后一遍！醅蚁已经被我宰了！撕、成、碎、片了！一片一片的！压根没有形了！你管它醅蚁还是怪物，早都不在了……”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赔了笑，脸上一副讨饶的神情，但嘴上仍是很不怕死的追问道：“可是神识……”

江月心言出必行，对于少年不信任的追问再无一句回答，只抬起手来，呼的便向少年胸前拍去！

还有什么好说的，今天得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眼看着江月心手已经到了近前，尖尖的指甲甚至已经划破了少年胸口的衣服，少年却兀自一动不动，甚至看向江月心的眼神还很是奇异。

江月心的确是心里有气，但他也不愿真对少年出手。巴掌打过去，力道虽然不轻，但角度很平直，凭那少年的身手，要避开是轻而易举的。可眼前这少年却好像梦游一般，呆立不动，完全超出了江月心的预料，这让他不由一时有些慌乱。

此时收手肯定是来不及了。但这一掌拍上去，少年又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这伤肯定是受定了。

自己发脾气就打人，还把人打伤了，人家会怎样看自己？

江月心左思右想，心中大乱，然而掌风已经到了。

这一掌打在少年胸膛上，发出一声皮肉受击的沉闷声响。

江月心本来有些难堪地垂下了眼睛，但听到这声闷响，以及少年受击之后所反馈回来力量，让江月心有些意外地抬起了眼睛。

他这一掌不算轻，少年不躲不闪，实打实受了的话，就算真气护体不会伤及内脏，那胸膛下的肋骨被打折却是肯定的。但江月心却感觉手掌接收到的信号，明明自己全力击出的这一掌，所有力量竟只停留在皮肉层，并不曾再往下传递！

江月心惊疑不定地望向少年。少年却仍然保持着之前那种奇异的眼神，有些神游物外似的，只是瞬息间抬起手来，攥住了江月心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往自己身侧一扯。

江月心登时站立不稳，失去重心的往少年怀中跌去。

原来是这样。

江月心一边倒下去，一边琢磨出了自己那一掌力量的去向。力量是一定的，不会丢失，也不会被对面的人所吸收。少年所做的，不过是借力打力。他先把江月心打过来的这一掌的力量全都收了，但不等那暴力再深入自己身体，便用某种尚不明确的方法将力道推还给没来得及撤走手掌的江月心，顺带往旁里歪上一歪，很简单，不费他自己一丝一毫之力，便让江月心自己把自己“拽”倒了。

还说那怪物狡猾，我看你更狡猾吧！江月心腹诽着，但看在自己正倒向他臂弯怀中的份上，嗯，先不跟他计较了。

江月心彻底放弃了对自己力量，以及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就让自己顺势跌倒下来，反正不会摔到地上的。

少年果然不负江月心期望，牢牢又不失温柔地揽住了水人的腰，另一手还顺便在江月心头发上一捋，像是含了无限爱意般的温柔。

江月心只觉脸上一热。

少年对着臂弯中的水人微微一笑，柔声道：“起来罢？”

“啊……好。”江月心懂得见好就收。再说了，这个雾沼沼的山洞，似乎并不适合进行二人之间的深度交流。

江月心腰杆一挺站稳了，但刚才想说什么来着，这会儿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水人下意识地摸摸鼻子，挠挠头。谁知手指刚放进发丝中间，就听少年略提高了声音，道：“别动！”

这一声虽然算不上断喝，却也含了些不由分说的意味在里头。江月心此时听了却并不着恼，只疑惑望向那少年，道：“怎么了？”

少年靠前一步，自己伸出了手，代替江月心细细地梳拢着那一头乌黑如鸦羽的长发。

江月心脸上又是一热，脚下有点虚浮。

少年却恍若无觉，从江月心头发间拿回了自己的手，道：“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江月心一愣。直到看见少年将手放到自己眼睛跟前，这水人才就着微弱的夜光看见，少年的向自己摊开的手心里，好像有什么细微的须发在其中。

“你拔我头发了？”江月心将自己第一反应脱口而出。

少年愣了两秒，方道：“你感觉到疼了？”

“没有啊……”江月心这才省过味来：“那你刚才撩我……头发，就是因为这个？”

“对啊！”少年一脸“这多明白的事儿啊你怎么才清楚过来”的表情，道：“这些都挂在了你的头发上，我当然要给你摘下来了……”

江月心运了运气，终究还是像被扎漏了的皮球一样泄了气，无奈道：“那多谢啦。”

少年却一点也没有要收回手的意思：“你就不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月心草草往他手心里扫了一眼，没好气地答道：“不就是些水草须根吗？我刚从水底下出来，挂上些许也是难免。”

少年脸上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来，道：“大潭的水早被那用了醅蚁身体的怪物变成了一池美酒，你见过在酒坛子里生水草的？”

江月心一愣：“对啊！那……那这应该是……”到了此时，江月心仿佛像是明白了什么，猛然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少年：“真的是……是那怪物？”

少年还未及答言，却听他们二人背后的水潭中潭水哗哗作响，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想要奋力挣出，连带着一直堆在岸边打了死结的那三条须腕，竟也不安分地蠕动了起来，像是听到了号角的召唤，像是被内里看不见的力量所牵扯着，所操控着！

“是那水怪！”江月心惊呼一声，却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可是我明明把那东西撕成了碎片的，是真的……”

“可怪物的神识应该并未受损！”少年的语气也略略加快了些，急急道：“怪物与醅蚁长成了一体，那些须腕更别说了，那就是它的本体，如果怪物真的随醅蚁粉身碎骨、身心俱灭了，须腕也不会好好的在哪里，肯定是会随之毁灭的……如果怪物只是所依附的躯壳受损，那它会将神识转回到须腕中，但这么长的时间下来，也并未看见须腕有任何的活泛起来的动作。去除所有不可能，那剩下的就是唯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