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少年又是一个跃起,避开了吃痛胡乱甩过来的须腕,急急道:“你适才分析这潭中怪物有些类似鬼鱼藻,我听着很有几分道理……”
江月心为保持“涸泽”术法的运转,双手要紧按须腕,不过嘴倒是还闲着。听少年提起鬼鱼藻,他马上接茬道:“是有些像,不过……”
“你听我说完!”少年语气急切,再一次粗暴打断江月心的话,道:“你刚才说不知道这潭中怪物到底是草木还是虫豸之属,我倒有个想法……既然是与鬼鱼藻有几分相像,我们不妨就暂且就把这怪物当成鬼鱼藻!鬼鱼藻有什么特别之处?你说过的,它非草非鱼,但又同时兼具水草水虫之性,所以……”
“所以,你觉得潭中怪物也是如此?”江月心忍不住还是插嘴道。
少年对此却没有太在意,只点了头,道:“对!我们不妨先这样假设!如果怪物也像鬼鱼藻一般,那许多事情也便说通了……这几条胡乱招摇的须尾,应该就是属于草木的叶片,能助其捕食;而一直藏在水下、刚刚才浮现出来的那的大龟壳,则可能拥有虫豸动物的习性!”
“所以,它才能自由地在大潭和山洞罅隙里游走?”江月心听了,只觉得自己脑中的什么地方,像是被拔去了一直紧紧堵塞的塞子。
但是,终极的答案仍在虚无缥缈间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正是。”少年继续道:“这怪物若真的是草木和虫豸的合体,那它将会拥有虫豸和草木两个种属的优势用来兴风作浪,而我们所要应对的难度也会翻倍……”
江月心本不是个愚钝的,说到这里,他已经基本明白了那少年的意思,遂道:“这也就是说,这怪物对我们的袭击,不仅是可以同时发动,而且还可能完全从两个不同的方面对我们进行打击?”怪物攻击人的招数不同,用来应对的术法自然也有区别,有时候甚至会是完全相反的。这样,如果只由一个人来应付,到时候不免会吃亏,甚至自乱阵脚,一败涂地。
“对,所以我们必须分头行动,”少年道:“否则很有可能会腹背受敌。另外呢……”少年迟疑一下,但还是语速极快地说了出来:“这怪物虽然同是具有草木与虫豸的特性,但是我仍然有几分怀疑,它真正的神识,只能存在于某一种属之中……”
“也就是说,它对付我们的招数可以是用草木之属的特性,也可以是来自虫豸,但这里头总有一头是被当成傀儡支使的,”江月心脑子转的极快,马上道:“而它真正的主脑,只能是存在于其中一个,要么是草木之属,要么是虫豸之属!”
少年赞许地点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们两个分头行动!”
“好!”彻底被说服了的江月心没再坚持自己之前的意见,道:“所以,这里交给你,我去水中会会那只大龟壳!”
说着,江月心骤然抬手,直起身来,未及此语竟,便腾身而起。
少年亦起身避过一条翻滚的须腕,在空中,二人抬手轻轻一击,遂交错而过。
江月心灵活地绕过须腕没有章法的摇摆晃动,像一尾高高跃出水面的鱼,摆个尾,又一头跃进了大潭之内,连个水花都不曾溅起。
在没入水中的瞬间,江月心听见少年在高处大喝一声:“巡天之雷!”想来是他已经摆出了什么阵法,江月心只觉那些躁狂的须腕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突然没了动静。
少年的身手自然无需多虑。江月心只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水下。大潭的潭水幽深且冰凉彻骨,这让江月心所用的这副脆弱的皮囊颇有些不适。“人类真是太弱了!”江月心不由暗骂一声,随即心念转动,收起了化形之术。这个时候,还是以他自己的本形来应付怪物,才顺手的多。
如果有人此时在大潭的水底架起摄影机,大概会有幸捕捉到这样一副奇异的有些诡谲的画面:只见一位飘逸出尘宛若凌波仙子的纤弱女子,慢慢的,以无比优雅的姿势沉入潭中,并不断网潭底深处沉落。沉降的一路上,纤弱女子极迅速,却依旧优雅的,一点点化掉了!她的身形像是放在大火上的火锅底料里的牛油块,不着痕迹地消失不见,并完美地融合进入了四周的水流之中。
瞬间,天地仿佛停止了转动般安静了下来。
完全与潭水融为一体的江月心闭上了自己无形的眼睛。深深的松了口气。果然还是这样无拘无束的状态比较舒服。他有些不明白,人类也好,动物草木也好,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固有的壳里呢?尤其是人类,披上一层壳还不算,竟还要给自己的壳外加上一重又一重的限制,从衣服,到规矩,再到礼法,层层约束,如何能活的痛快呢?
当江月心还在长河之中当“水妖”的时候,曾经结识过一个喜欢夜钓的渔翁。那渔翁怪的很,无论寒暑,总是在半夜里将他破旧的小舟横在江心里,放下钓钩一动不动。遇到雨雪天,他就披件蓑衣,仍旧稳坐船头,凭潇潇细雨渐渐濡湿了须发,任鹅毛大雪迷狂纷披,把小小孤舟中的他也变成一个“雪人”。
江月心每每在月色好的时候会化成任意的形状,有时是见首不见尾的游鱼,有时是不舍水波的水鸟,有时甚至只是无风自起的小小浪花……甚至,他还曾化作人类相传的“水鬼”模样,趴到孤舟舷边,看那渔翁钓鱼。
这渔翁显然是个不称职的。在渔翁经常夜钓的七八年间,江月心记得那老先生钓起来的小鱼儿,两只手便数的过来。而且,即使是钓上来了,那老渔翁也不过是将鱼放在水盂里欣赏欣赏鱼儿游动的灵活,便又重新倒回了水中。
日子久了,这个古怪的渔翁竟认出了江月心。无论他变化成何等的外形,不起眼如浪花也好,悚然如水鬼也好,渔翁依然能一眼识破,更会温温的问候一句:“你来了?”
江月心奇怪,他能觉察的出,眼前这老渔翁并非修习者,可是既然并无术法傍身,老先生又如何能识破他一个水精的真身呢?既然已经被识破,也算是老相识了,江月心便曾将这个疑问和盘托出,问过渔翁。
记得渔翁只是略微笑了笑,道:“无他,只不过你我气味相近,便能识得。”
江月心不服:“你是人,我是水,如何便有了相近的气味?难道你说我是臭的吗?”
渔翁哈哈大笑,末了才道:“不是身体皮囊的味道,是灵魂的味道……”
“灵魂的味道?”江月心奇道:“那是什么味道?”
“那是……”渔翁沉吟片刻,轻轻道:“是孤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