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重要的,否则江月心怎么会单单提到这个不太起眼的细节呢?周游这样想着。
江月心深深看了张小普一眼,慢慢道:“重要吗?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到答案。说重要吧,可是丝帕掉落水中,他明明可以捞起来的,却就这样任由水流带了走,没有做任何的挽救;说不重要吧,这丝帕明明是他的贴身之物,如果不重要,他怎么会一直随身带着?而且,丝帕掉落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他眼睛里有慌张和不舍。”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捡回这只丝帕。”周游道:“我觉得,那块丝帕应该是他舍不得割舍却无法找回的一段记忆。”
江月心看向周游的眼神很古怪:“我后来问过他这事儿,你猜怎么着,他跟我说的,差不多跟你这句话一模一样。”
周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月心倒没有期待周游能有什么回答,他低了头,从他纷纷披落地上的广袖之中取出一只折的整整齐齐的玉色丝帕,轻轻擦拭着他的嘴角。
张小普眼睛一亮,道:“那只被他丢掉的帕子,你收了起来?”
江月心一笑,道:“我是收了一阵子,不过因为泡在水里时间长了,那帕子慢慢也就朽掉了。”
“没了?”张小普有些失望。不过想想也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丝帕,别说在水里泡上千年,就是妥善放置着,过个百八十年自然也会坏掉,怎么可能保存至今呢。
只听江月心又道:“不过,他那帕子的模样,我是记得一清二楚,所以……”
“所以你就复制了一块?”周游问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水人的痴情也是够了。
可是水人江月心显然觉得,复制手帕这种程度的痴情并不足以充分表达他对那少年的感情。因此,周游和张小普听到了一个令他俩惊掉下巴的答案:
“丝帕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他那丝帕上精细地绣着一个女子,端的是风姿婉约,眉目含情,”江月心道:“他对那帕子欲舍难留的感情,多半是因为这丝帕上的女子。所以,在我修为提升,能够随心赋形变化的时候,就选择了这个丝帕上女子的模样,作为了自己的外形皮囊。”
江月心很满意周游与张小普听见这句话后的震惊,遂眉眼含笑道:“你们不是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我这就给你们细细讲来。”
自从与那尚不知名姓的少年在长河水畔一别,又不知过去了多少年。那“晴空之石”只知道长河的水道都改过了五六次。在这许多年里,“晴空之石”一直在按那少年的要求,老老实实呆在长河之中,努力控制平息河水的不安分甚或是暴戾无常。
正如那少年所说,“晴空之石”本与长河出自同源,控制河水的异动,便是与“晴空之石”自己的本性做抗争,那岂是件容易的事儿?
可“晴空之石”愣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他这么做倒不是真心想要赎罪,实际上,在他简单的逻辑里,并不认为将未经自己同意便占有甚至倒卖自己的人杀掉有什么错。
他之所以要坚持,严格按着那少年的要求免除水患、保一方平安,只不过是因为这“晴空之石”不想让那少年失望,不想在日后重逢时被那少年说自己背信弃义。
不知怎的,从来都不会考虑人类感受的“晴空之石”,偏偏在意那少年对自己的看法。
所以,不管违逆本性有多么痛苦,“晴空之石”都咬紧牙关,一次次硬撑了下来。而且撑着撑着,他也惊讶的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晴空之石”本来就是有灵性的,在几次拂逆本性、几次艰难欲死、几次修为跃升之后,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过程,不正是暗合了“反者道之动”吗?
修习一路甚为艰险,如果一味顺着自己的本性来走,顺利的话也许会按部就班的慢慢增益,逐级提升;但如果不顺利的话,就可能停滞在某一个阶段,卡在那里,无论怎样都无法再进一步,强求的话,甚至还会伤损本身及修为。而且,在大多数修习者的修习之路都会不可避免的经历或轻或重的不顺利,对于灵物以及像“晴空之石”这样的天地灵气凝聚之物,他们所要经历的修习之路更是困难重重乃至凶险异常。
因此按照常规的修习,“晴空之石”在这样的时间内,压根不会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提升。可是现在,“晴空之石”不仅实现了修为的飞跃,而且他终于获得了自由赋形的能力!
在境界突破之后,“晴空之石”才恍然醒悟,逆拂本性才是自己提升修为、跨越障碍的关键!要知道,进入修习之始,自然要顺着本意、依据自然之道来发展,顺水推舟方可不断行进。但到了一定的阶段,想要更上一层楼,想要进入更宽广的天地时,后退助跑,乃至顶风而上就成为必要了。相对于借风借势而行,逆流而上自然不是个容易的事儿,不过熬过去却也能突破瓶颈,进入顺风顺水时不可企及的境界!
至此,“晴空之石”对那少年仅有的一丝丝不满,也消散了,反倒对他满怀了感激。如果不是那少年押着自己“赎罪”,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进益与顿悟呢?
他一定是嘴上说让自己“赎罪”,实际上却是为了自己的修为提升,一定。无数个日夜,“晴空之石”这样甜蜜地想着。
所以当“晴空之石”拥有赋形能力的时候,他头一个想到的形象,不是长河中到处可见的鱼鳖虾蟹,而是一名婉约女子的娉婷之姿。那是在一只丝帕上的绣像。
那丝帕则被少年不小心掉落在长河之中。
已是经年。
丝帕早已被洪水沤烂了,可丝帕上的女子绣像却牢牢地印在了“晴空之石”的心中,一毫一发,一裙一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按着记忆中的绣像,“晴空之石”将那女子模样完美复刻了出来。以水为鉴,“晴空之石”低了头,怎样都看不够自己映在水面的模样。
真好看。怪不得那少年一直将那帕子随身带着呢。也不知道这个女子和那少年是个什么渊源?朋友?亲人?还是……
正在第一次得形的“晴空之石”揽镜自照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打断了他的旖思。
虽然惨叫充满了惊恐之意,但“晴空之石”被惊吓的程度也是一点都不亚于这声音。这好端端的自己照个镜子,还是半夜里悄咪咪的,招谁惹谁了,叫唤个什么?
“晴空之石”颇为不满地转过头去,看见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一只小舟飘飘悠悠,船头坐着一个船夫模样的人,从他惊慌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这位船夫是被吓的跌坐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