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握紧的拳头放开,又将手指头紧紧蜷了起来,咬了咬牙,重重道:“我发誓!”
这下,领导倒有些发愣了。这位领导也纳闷了。那地裂的情形,怎么看都不像是没状况的样子,可是,周游此时却赌咒发誓的愣说没任何问题,却让这领导心里的笃定产生了动摇。不光牛五方,就连付东流在世之时,都对于周游诚实这一大优点是赞不绝口。甚至,大家对周游的评价,恐怕就是一个诚字了。
据说,他这样的一个人,从来都不会说谎推脱的。也就是说,周游说地裂里没有异常状况,就真的没有。
可是真的没有吗?
要相信他吗?
领导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钟,才又道:“你……周游,现在老付不在了,特别调查科的事务暂时由我代管,所以,地裂这一事件,是你的工作内容,也将会计入你的工作考核之中……”
周游呆了呆:“领导您想说什么?”
特别调查科的代管领导施施然道:“特别调查科的编制,一直是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虽然我们这些有关部门没有停止过对你们应有权益的争取,但是,毕竟你们科性质特殊,所涉及到的实际问题一时难以解决……”
周游的手机质量堪忧,电话的声音就跟外放差不了多少,再加上深夜工地上一片寂静,是以他跟领导的交流被旁边的几位听了个清清楚楚。可是听到现在,江月心实在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张小普,道:“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意思就是……”张小普还没说话,就听周游已经替他回答了道:“领导,您说这么多,意思就是我们科仍然是属于编外帮忙的啰?”
“对。”代管领导很满意周游的总结:“就是这个意思。”
“您跟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周游忍不住有些来气:“反正来回都是这么些事儿,都是不能改变的既成事实,您费这么些唾沫有何深意?”
“我费这些唾沫,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代管领导的声音里钻出些丝丝凉意:“你这块儿的工作如果做好了,不出纰漏,才有可能转变特别调查科的处境……很凑巧的,我在这方面正好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周游一直攥着的拳头,握的更紧了。
可那代管领导却还在往下说着:“将特别调查科转为常设的正规部门,也是付东流的心愿吧?你作为他的得力下属,不会想让老付为之付出的辛苦和心血,都随着他的逝去而付之东流吧?”
周游无语。
代管领导在电话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道:“周游,我现在再问你,地裂之下,有什么问题?”
周游不光攥着的拳头像黏住了一般放不开,就连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都像是要将那手机捏成碎块。
他咬了咬嘴唇,一字一顿,清晰答道:“我保证,不会再有人失踪,地裂也不会影响工地的工程进度。”
代管领导沉默着,足足有一分钟。末了,他只轻轻说道:“好吧,我信你。既然没问题,工地工人失踪的事情我将转到其他部门,这一案就算结了。你明天整理一个事件报告出来,交给我。”
不等周游回答,那领导便挂断了电话。
周游仍然举着手机,保持着通话的模样,低声喃喃道:“领导,对不起,我要救人……要救他……”
张小普看见周游发愣,迟疑一下,还是往跟前走了走,小声问道:“你……要回去赶报告?”
江月心虽然不明白报告是什么东西,但是却听得懂“回去”二字,他不由急道:“不是说好了要去救人吗?怎么能回去?”
“谁说要回去了?”周游转过身,往张小普和江月心身上扫了一眼,道:“去深渊,立刻,马上!”
“唔……”张小普只觉周游此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比往日的温和老实里,竟多了一股铁一般的力量,不容置疑。张小普听了,竟不由自主地往白义身旁走了去,要依言准备出发了。
江月心却站着没动,抬起纤纤玉指,指向周游握着手机的手,道:“要是你那个什么鸡,半路上又叫唤怎么办?你还要跟它啰嗦个没完?还是终究拗不过人家,听了人家的话,半途而废?”
周游手臂高抬,又狠狠砸落,将手机重重摔在了地上。那手机登时四溅分裂,零件哗啦啦碎了一地。
周游却连看都没看,眼睛只直直盯着江月心,道:“去深渊!”
黎明前的城市,深沉而静谧。人都睡去了,但街道楼房上却总有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在一团混沌般的黑暗中刺穿处处的漏洞。
周游与张小普、江月心三人挤在白义背上,由白义带着往那所谓的“历史主题公园”的小花园处飞去。本来江月心是完全可以化成一滴水,让周游揣到口袋里带过去的,可这水人偏不干,他说白义原来是只认他的,如今阿猫阿狗都能让白义驮着了,他这个“真正的朋友”怎么能失去享受白义“特快”的权利呢!
于是就只好挤着了。
从高架桥工地到小花园的路程并不算远,而且黎明时分街上又几乎没什么人,不怕被人察觉,白义便没有飞的太高,只稍稍越过了高楼的楼顶,展开翅翼滑行向前。
周游坐在张小普和水人江月心的中间,他侧过头,居高临下望去,惯常走熟了的城市街区,此时在人声寂寂的时刻,换了迥异于寻常的角度去看,竟蓦然生出些许的陌生感来。
别的倒也罢了,只不过街道上无端生出些荒芜之感,让周游很是有些惊心。这一路行来,走的都是主城区,按理说应该是九江城的最繁华之处,可为何偏偏让人觉得荒芜如漠呢?
只是因为此时没有人在街上活动吗?似乎也不尽然,毕竟街道两侧的路灯,和两旁林立高楼上的霓虹灯,将无人的街道撑的满满的,丝毫不觉空荡。
那么,荒芜又是从何而来呢?
周游一路看下去,终于瞧出了问题所在。
是树木。
九江城的街道无论宽窄,或多或少,原本都是种了行道树木的,但近些年来,九江城大兴土木,不是今天要建高架桥,就是明天拆旧房盖新楼,要么就是地底下的管道跑水跑气得挖开来修,搞的整个城市像一个大工地,几乎每个区每条街都在动工,路面是刨开了又填上去,填完了再刨开来,日日折腾,市民们还能绕路走,但原本种在街旁的行道树却遭了秧,砍的砍,挪的挪。当然,从成本上来算,挪树实属不明智之举,还不如刨了日后另种呢,再说行道树又不是什么需要特殊保护的古木。
所以,不管是刚种下的树苗,还是好不容易扎下了根的树,甚至已经陪伴城市和道路几十年的、已经枝繁叶茂的大树,只要碍着施工的,全都被从根上锯倒,再将地下的根儿挖出来,给工地腾出空间。
九江城原本很是有几条主干道,一到夏天就是两旁高树合围笼成一路荫凉的林荫路的,但近几年来是越来越少,近乎绝迹。夏日走在街头,人只能头顶大太阳,脚踩干焦焦的水泥地,一边走一边错以为自己是架在炉火上的烤鸭烤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