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由各种各样的生物或物质组成的,草木之属不可或缺,山石河流不可或缺,飞禽走兽不可或缺,人类也不可或缺。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为什么非要由一个种属压倒另一个种属,甚至要赶尽杀绝才行呢?”
“我们对人类的那点行动,离真正动手还远的很呢……”陆澄蒙道:“可人类却已经将草木之属的生存空间压缩到少的不能再少了。这样看,到底是谁不给谁活路了?”
“远的来说,挑起战争、诱发大疫大灾;近的来说,恙虫引发瘟疫,音乐节引起踩踏;一个小小的电视节目,你们就几次三番想对观众们下手,这还叫没有真正动手?”少年没有什么力气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是在发出无奈何的叹息一般:“而且,因为草木之属的空间被压缩了,就要报复性地残杀人类?你们这样做,和人类大肆破坏环境砍伐树木又有什么区别?如果世界上的事儿都不过是你杀我我杀你,那也太简单了吧?而这样的世界,还是我们愿意生活、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世界吗?这样的世界,和地狱有什么差别?陆澄蒙,你告诉我,你追随钟阿樱,想要跟着她实现的,就是这样一个粗暴野蛮的丛林世界吗?”
陆澄蒙半晌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来,指尖对准了那少年的胸腹。
真气所化的银色利剑突然消失。
少年的身体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点,从半空中重重摔落地上,正掉在地上的他自己的鲜血所汇聚成的血泊中。
今日所受的创伤实在太多,少年的身体已经疼痛的近乎麻木。他躺在地上,茫然睁开眼睛,看着陆澄蒙黑色的身影好像一个虚影一般,缓缓飘到了他的近前。
陆澄蒙揪着少年的脖领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道:“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自杀已经成功了……”
少年飘忽的眼神登时有了聚焦点。他想看清陆澄蒙脸上的表情,可是着一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似乎是有些难。
只听陆澄蒙用近似耳语般的声音,在那少年面前继续慢腾腾说道:“……是主人……主人把我救了回来……我这条命是主人的……我的命,有一半已经不是人类的了……”
少年喘息着,积攒了力气,好不容易道:“你……两通者?”他怀疑,钟阿樱强行让陆澄蒙成为了两通者。
陆澄蒙却微微摇了摇头道:“不,我不是两通者……我生命的存续,另有他法……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不算是完全的人类了……你也不用以人类的立场来劝我……没用……”
就在此时,距离他们两个不算太远的云夜永忽然喊道:“老五!你干什么呢?咱们的计划……不能耽误!你要是有差池,小心你的药……”
云夜永因为受呼名之术的限制,气脉闭锁,气息凝滞,气脉之中只有一丝丝的真气保留流动状态以保全他的性命,因此他想说话都得攒半天的气才行,说不了两句,攒的这点气用完,他就只好闭嘴。
云夜永话没说完,又没了音儿。
可那少年似乎攒足了力气。他费力地抬起头,看着陆澄蒙,道:“其实,你根本没办法说服你自己,是不是?”
少年感觉陆澄蒙揪着自己的手明显一颤。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少年继续往下说道:“你刚才的那些话,其实,并不是对我说的,或者说,很大一部分,你是在对自己说……直到现在,你仍然需要不时地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这就是你的选择,是不是?”
陆澄蒙慢慢张开嘴,嗓子里好像被痰堵住了一样,说起话来喑哑不清:“不是……这就是我相信的……”
“是你希望自己能相信的,”少年看着陆澄蒙的眼神明亮而清澈,如同这一个晚上都缺席的月亮:“只有相信,你才有了继续活下去、继续你这条没有选择的路的理由……但是,即便缺如了三年,可你之前的那些修为,那些年的心神修养,仍然让你对自己的选择不停地产生怀疑……这些,才真是是藏在绸缎里的针刺吧?”
少年在陆澄蒙的沉默中,不停地说下去,说出了自己心中猜到的,困住陆澄蒙的困境:“因为我的过错,导致了你的生命承受了完全不该承受的重量,你不堪重负,才选择了自尽。可是凑巧,这叫钟阿樱给碰上了。她大概是用了他们草木之属的什么法子,将你复活了……我想,她这么做,看中的就是你那一身深厚的修为……复活之后,你接受了她给你的解释,用她所谓的‘新秩序’的理念来说服自己,让自己才能有理由活下去……除了这个,你跟随钟阿樱,还有一个不能拒绝的原因。那就是,她是给你命的人,你天然的就欠了她的情。以你的性格,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不要说是救命之恩了。哪怕这个命,其实你本来是想要丢弃的。可是,她救了你的命,你就必须要报答……”
陆澄蒙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有波光闪过。
少年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继续往下说去:“如果你不赞成钟阿樱那一套,你不会这样一直跟着她;但如果说你完全赞成她那一套,也不是事实。如果你真的是从里到外的佩服她,认同她,那你也就没必要像现在这样矛盾、这样努力说服自己了……自打咱们刚才见面起,你就一直在躲着我的眼神,说明你对于你的选择、对于你所跟随的,你并不像你口中所说的那样信服……你对于你现在的身份,并不愿意让旁人知道……还有,云夜永称你为‘瘾君子’……”
少年的声音有些酸涩:“澄蒙,难道,你为了逃避这种内心矛盾给你的折磨,用上了什么特殊的药品?”比起药物依赖,少年更担心云夜永刚才所说的“小心你的药”,他更害怕陆澄蒙是被钟阿樱用蛊毒之品给控制了。如果那样的话……
半天没说话的陆澄蒙终于开口了。但他什么都没解释,他只是移开眼睛,淡淡道:“你不用乱猜了,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与其扯这些没边儿的,你不如先把云夜永的呼名之术解了,我们好按计划行事。你别多管闲事。”
“你们的计划,还没告诉我。”少年看着陆澄蒙。其实刚才一席话,完全是从陆澄蒙问那少年知不知道这一次演唱会的计划而起。现在想起来,陆澄蒙这样做,这样引导话题,倒好像是是在故意制造机会,告诉那少年此次计划的实情。
少年认为自己没有猜错。
只听陆澄蒙慢慢道:“我们的计划很简单,不过是用网蠖堵住门,把这群愚蠢的人类堵在这里,你放心,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把他们都杀死……”
陆澄蒙似乎冷淡笑了笑,道:“我们只是会把他们身上的尸虫发动起来,再放他们出去,让人类自相残杀……想想看,这不是正是他们最擅长、最喜欢做的事情吗?”
尸虫!少年万万没想到钟阿樱等人会用这一招。他不由意识到,今日的事情,似乎有些难办了。
尸虫是人身上本来就有的虫子,而且与人的性命休戚相关。一旦被发动起来,那可真是自己杀自己了。到时候,不杀虫的话,尸虫异变不仅会杀死宿主,更会控制宿主去伤害更多的人;杀虫的话,人的身体内没有了尸虫,则使人死气累积,这也会导致死亡,真真是左右为难了。
更何况,有云夜永这个擅长控虫的人在场,少年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家伙一定会给尸虫做更多的手脚,以使杀伤力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