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项目部的两个经理都在外省，这个项目是两个年轻人在负责，看了几个地方，最中意的是柳城镇杨家湾村的一个地方。”沈楚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平淡，听不出起伏，“其实，我是不希望把项目放在柳城镇的，因为这个项目一旦开始，我可能会被直接调过来负责，而这个项目虽然不是特别大，但在柳城镇也算得上农业龙头企业了，这样一来，势必会和镇上的领导干部有很多接触，想必你也听说了，我的前夫刘海涛就在柳城镇做镇长，我不想离婚了还和他混在一起。当然，如果无法避免，我也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但是，如果有其他更合适的地方，我绝对会避开这个地方。”

陈芒看她一眼，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有时候，沉默的陪伴是最好的安慰。

上了车，沈楚坐在副驾驶座上，翻了翻cd框里的碟，抽出一张塞进去，说道:“没想到，你车上竟有久石让的碟，久石让可是我的最爱。”

陈芒将车子倒出车位，打转方向往南街上开去，嘴里说道:“久石让，是我喜欢的几个作曲家之一。开车的时候，听着他的音乐，感觉整个人的思维特别宽广。”

“我喜欢久石让是从宫崎骏的电影开始的。别笑话我，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特别喜欢动画片，特别是宫崎骏，他的片子里总有一种暖洋洋的东西，让人觉得温暖。久石让的音乐也是，里面充满了温暖的气息。”她边说边用手拨弄着额前的短发。她一直将头发剪得很短，给人一种利落干练的感觉，此时这短发和她微微挺翘的鼻子却让她显得格外孩子气。

“我也是。因为宫崎骏才知道了久石让。”

沈楚侧过身子看了看他，笑道:“没想到我们竟有共同的爱好，我一直觉得，我和你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年轻，学历又高，总体感觉就是高大上的。”沈楚笑道，又看他一眼，目光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滑过，忽然觉得此时专注驾驶的他是如此性感，脸上微微有些热，立马移开了视线。

车子开进柳城镇范围，陈芒用余光看了一眼沈楚，问道:“你这次来，柳城镇的人知道吗？”

“知道。项目部的人通知了。本来他们也要过来，后来又有其他事情了。所以，我就把你叫上了。我不想独自一个人去面对那个人。”沈楚忍不住又去看他的脸，似乎这样看着他，内心里就会生出力量来。顿了顿，又说道，“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这么久了，还没有放下？”

陈芒快速地看她一眼，又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说道:“当我们直面自己的时候，才会发现有这样那样一些东西还没有放下，我觉得这就是人生吧。如果我们能放下所有应该放下的，那我们就是佛了。”

沈楚就那样看着他的侧脸，微微出神，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果然，有知识的人，见识也与众不同。谢谢你，陈芒。”

陈芒笑笑，问道:“我们是先去他们镇上还是直接去杨家湾村？”

“直接去杨家湾村吧，跟镇上说好了2点钟在杨家湾村部碰头。”沈楚看了看汽车仪表板上显示的时间，说道，“不用急。”

从104国道拐进坑坑洼洼的村级公路，又开了大约7、8分钟，终于看到了杨家湾村的村部。村部就在路边的一个围墙里，车子开进去的时候，陈芒注意到围墙门口旁竖着的一块牌子上还写有杨家湾小学的字样。看来，这里以前是杨家湾小学，后来才改建成了村部。

围墙里另有丘壑。一块很大的操场旁，一幢“l”形的房子虽然破旧，气势犹在。陈芒将车子停在操场上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旁，刚打开车门，便见几个男人满面笑容地从二楼走下来。

老远，一个个子有些小巧的年轻男人疾步跑了过来，见到沈楚，忙问:“您是红鹰集团的沈总吧？”

沈楚点点头，目光看向正从楼梯上下来的一行人。刚才，隔着汽车挡风玻璃，她就已经看到了穿了一件蓝色夹克的刘海涛。原以为，会很紧张，没想到就跟小时候考试一样，真到了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心反倒平静下来了。

陈芒也在寻找刘海涛。那一行人，共有五六个，跟在后面的估计是村里的干部。前面两三个，应该是镇上的。陈芒的目光锁定走在中间，步态明显比较官相的一个白面男人，猜测此人便是刘海涛。这个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皮肤白。第二印象是身材比较宽大。平心而论，刘海涛长相不错。

左手边一个谢了顶只剩了耳朵两旁一丛头发的圆脸男人走过来，伸出手一把握住沈楚的手，笑道:“沈总，你好。我是柳城镇分管农业的吴继明。”然后快速地侧过身，介绍道:“这是我们柳城镇的镇长……”话还没说完，只听刘海涛说道:“楚楚？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离婚后，这还是刘海涛第一次见沈楚。没想到，她会从政府里出来进了企业，还发展得这么好。

“你好，刘镇长。又见面了。”沈楚看着刘海涛，淡淡地笑道，又指了指身旁的陈芒，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陈芒。”

刘海涛看了陈芒一眼，笑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欢迎来柳城镇玩。”对于刘海涛的这个哈哈，陈芒并没有太多表示。他知道，此刻，这个男人目光里只有沈楚。而沈楚对他来说，意味着招商引资的指标，意味着县委书记和县长的认可，意味着可能的升职机会。

谢了顶的吴继明呵呵笑道:“原来沈总是刘镇长的老朋友啊，那就好，那就好啊！”他一边笑，一边挪开了身体，让刘海涛更接近沈楚。沈楚却将目光看着他们身后的几个村干部。

刘海涛亲自一一作了介绍，沈楚一一跟他们握了手。在乡镇工作了多年，沈楚清楚地知道。村干部虽是最小的干部，在很多地方也没有太大的能量，但是对于办企业的人来说，却是不能忽视不能轻视的存在。因为办企业，要牵涉租用或征用村里土地，这就免不了要和村干部有交涉，如果在一开始没和村干部处好，接下来可能会给企业带来层出不穷的麻烦。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就是这个道理。

沈楚的目光在谢了顶如一条发光的隔离带般的吴镇长头上掠过，对刘海涛说道:“刘镇长，我们直接去现场吧。路还好吗？能不能通车？”

刘海涛点头，说道:“放心，能通车。”

沈楚看了看村里的几个干部，说道:“那就麻烦邹书记、何村长你们带路吧。”

一行人分坐了两辆车。陈芒车上除了沈楚，村里的支部书记邹利民和村长何卫国坐在了后座上。两辆车，一黑一银，在乡村公路上往西驶去，带起一层尘土。

陈芒把着方向盘，身体随着车子一起抖动，这路况让他想起了长田漾村的路况，两者完全是难兄难弟。陈芒瞥一眼沈楚，见她微微蹙着眉，右手紧紧拉着头顶的扶手。

开了大约25分钟，终于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陈芒将车子停在路边，随沈楚他们一起下了车。这是一片依着山脚的水田，地势开阔。刘海涛走过来，对沈楚说道:“听你们项目部的同志说，你们要种植热带水果，这里的土壤非常肥沃，应该非常合适。还有一个优势，柳城镇工业企业少，污染少，空气好。当然，在优惠政策方面，我保证，柳城镇绝对可以比其他乡镇做的更好。”他看一眼站在一旁的陈芒，又将目光落在沈楚身上，她明显比以前瘦了，不过整个人却显得年轻了。一时间，刘海涛心中泛起某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声音也剥离了平时的官味，透出些温柔，又说道:“楚楚，你放心，土地征用方面我们会出最便宜的价格，另外，公路拓宽和硬化，五年免税（当时还没有全面取消农业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