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发现他表情的不对劲，水之湄继续用专业的语气解释道：“其实，最初仙人掌都是有叶子的，它们也不是只在沙漠里生存的植物，它们的外形和普通植物没什么区别。后来因为气候变化，变得干旱，为了适应环境生存下去，仙人掌只好把自己改变了。阔叶慢慢退化，最后就完全消失了，以防水分流失。仙人掌也是怪不容易的，为了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改变了自己多少啊，可是有很多人都讨厌带刺的植物呢，其实它们也好无奈的…”

“嗯…”脸上的笑渐渐褪去，王立彬若有所思。

水之湄仍然没有发现他表情的变化，说起了又一个故事；“相传，在造物之初，仙人掌是世界上最柔弱的东西。她娇嫩如水，轻轻一碰，就可能丢了命。上帝不忍心，在她的心上加上了一套盔甲，坚硬如铁，上面还有伤人的钢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看到仙人掌的心了，凡是接近她的生物都会鲜血淋漓。很久之后，有一位勇者要铲除这恶物，剑出刀落，仙人掌变成了两半，从中却是绿色的液体。原来，那是被封存的仙人掌之心，由于无人了解其中的寂寞，化成了滴滴泪珠…”说着说着，她终于发现了王立彬怪怪的表情，不由得埋怨道：“我这么认真跟你说话，你倒走神了？”

王立彬赶紧叫屈：“冤枉啊！怎么可能走神！只是，你要是再说下去，我估计这个电影也就用不着看了，肯定跟你说的故事大同小异…”

“哎呀，好像是哦…”水之湄果然被他哄骗了过去。她锤了王立彬一拳，“讨厌死了，就是你非要问我！”

“冤枉啊！这后面的可都是你自个说的…”

打情骂俏，女追男跑，这午后的时光显得格外美好。可是那番话始终回荡在他的心头，那番水之湄以为他走神了没听进去的话。仙人掌永远成为不了真正的石块，它注定有心，注定有肺，注定有五脏六腑，注定有七情六欲。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傀儡生活中寻找出美来，愤世嫉俗、金钱地位，似乎已占据全部的心。一个连婚姻都做不了主的人，又有什么权力为拍婚纱照上哪个影楼做主？

抢先起跑的人已经纷纷占据了最有利的跑道，最后起跑的人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可以选择。究竟该怎样做，才能赢在起跑线上？似乎只有下辈子投个好胎。

可是毕竟这辈子他已经投过了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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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美好的时光，时针仿佛都走得比平时快了些。才一眨眼功夫，这个属于他们美好幸福的午后就已经告一段落。没错，正如王立彬所预料的，电影的大致内容差不多都被水之湄说了个通透，虽然剧情没那么简单，可差不多也就那个意思。有时候他真搞不懂女人，为什么明明差不多都知道了内容，却还要坚持看这部电影；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身边的女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内容，却还要坚持陪她看完这部电影。

华灯初上。在十几年前，这个时间，郭家望曾经每日在赤浦河边晃悠，给情侣们拍照，捞足了第一桶金；十几年后，这个时间，王立彬也得每日在星辰度假村报道，为有钱人做各项黄赌毒服务，开捞属于他的第一桶金。

“喂，哎，哎，干爹…下周您过来啊，啊，杨虹也要来？哈哈哈，太期待了!他还从来没来过下江呢，我好几回叫他来，他好像也没多大兴趣，说这地方跟上河差不多，没什么意思。我好久没跟他联系了，他现在是在放暑假吧…哦，婉君过生日啊，哦不，干娘过生日啊，他见过干娘吗？…喔，呵呵，他喜欢就好…”

王立彬又对着手机连连客套，说到“干爹”和“干娘”俩词字的时候格外嗲声嗲气。他点头哈腰的神态仿佛还是当年给杨洪伟开车那个小二，与身后两位挺胸跨立的保安形成鲜明对比。可是挂上电话，仅在0。1秒内他脸上亲切的笑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背过双手，挺直了腰板，面色又恢复了一个总经理的威严。

身后的何俊毅脸上仍不动声色，脑子里却思量起来：这个干弟弟杨虹，总算要现真身了吗？一个黑得跟“刚果人”似的、又写得一手烂字、三等残废的篮球小子，本人会长啥样呢？

正想到这里，电梯门打开，“保镖护卫队”护送着几位客人走了出来。

王立彬的总经理威严还没保持超过一分钟，便又立马换上了小二的腔调：“华哥，王董…”燕子和娟子媚笑上前，左右各一挽住华哥的胳膊。

那位王董有几分惊讶，操起一口生硬的普通话反问道：“你认识我哦？”

“天下谁人不识君嘛…”王立彬竟改口说起闽南语。

“汝系台湾人哦？”王董打量了他一眼。

“呵呵，你的厝边，福建人…”王立彬开始了鬼扯淡。

一串天书似的对话进入何俊毅的耳朵，像嘴里含了块大萝卜，又像一块大土豆没嚼巴完的感觉。是哦，毕竟王立彬这小子给杨洪伟开了十年车，二十出头的年纪，学点闽南话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是何俊毅从没听他说过，这头一回听他从嘴里说出来，不禁感叹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绕口的语言？

华哥笑笑，跟王董还原了真相：“其实我刚刚给阿彬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他等一下我跟王董要过来啦，我们这些人他都认识，除了你，所以他当然认出来你就是王董啊！”

“王董”，这好像是一个陌生的词，至少何俊毅没见过这号人。只见这位“王董”五六十岁的模样，个头不高，身材微胖，长着一张典型南方人的脸。肤色黑得发亮，颧骨特别高，鼻头也很宽大，脸颊有深深的皱纹，小小的三角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透出风雨不惊的味道。从他的脸上很难找出一般老人那种慈祥和蔼，哪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竟然也像藏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让人在与他对视的时候不禁心头一寒。华哥自觉地跟在这位“王董”身后，始终不上前并与之肩行走。

究竟是什么公司的董？一边为他们开道，何俊毅一边暗自思索。身后，有一道饶有兴趣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脸，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望向那个人。

那是个二十多岁，时尚靓丽的女孩。她默默走在王董跟华哥的后头，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淡淡的妆容端庄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气质。她与何俊毅目光对视，互相报以礼貌的一笑。电光火石间，王立彬仿佛察觉到了她眼中的某些因素。

将他们护送进包厢，直到何俊毅退出房间，她那道目光仍然不离不弃。关上门，何俊毅满脑子只有王董那张脸，他无聊猜想起关于这个王董的身份来。

屋子里，华哥招招手：“阿彬啊，过来。”王立彬连忙迎上前。只听华哥介绍道：“这是我大哥，王董，我唯一的大哥哦！他是王明烨的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