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夏淑琴老一边流泪,一边讲述自己的遭遇,银幕前的观众没有哪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就连贾樟柯、斯科塞斯也都不住掉泪;其中几个中国女记者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镜头切到幸存者李秀英家。李秀英已经老了,但东瀛兵在她脸上留下的刀疤却依然清晰可见。张纯如看到李秀英非常激动,约翰-马吉的拍摄的影片里有李秀英的镜头和介绍,真人和历史记录完全对上了。
不过张纯如没能高兴多久,当她来到幸存者刘永新家时,镜头慢慢在房间里扫过,一个五六平米的小房子,非常破旧,除了床和桌子几乎什么都没有,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不只刘永新一家如此,其他幸存者也大多家境贫寒,生活困难。幸存者家的生活环境震惊了张纯如,也震惊了杨夏鸣这个土生土长的南京人。
傍晚时分,结束采访的张纯如满脸悲伤,静静地走着。好一阵,她开口道:在来之前,我听汤美如说过,很多幸存者生活艰难,但现在看到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段月萍叹了口气,道:“他们还算好的,至少通过自我修复,走出了心理阴影。在幸存者中有相当大一部分人不但生活困难,而且有严重的精神创伤,由于年龄越来越大,体质越来越弱,这个问题越来越严重,他们经常为恶梦惊醒,精神疾病的表征越来越明显。这部分幸存者我不愿意带你去采访,因为让他们回忆大屠杀是一种可怕的折磨。”
张纯如忍不住道:“没人替他们做心理疏导吗?”
段月萍苦笑道:“你看他们连生活都这么困难,怎么可能有人做心理疏导。”
张纯如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说出来。
镜头切到办公室,时间已经是晚上,窗外一片漆黑。杨夏鸣正将幸存者的的采访翻译成英语,而张纯如飞快的敲击着键盘,将采访内容输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中。
杨夏鸣为张纯如翻译道:“大概14岁,她们两个都死了。”
张纯如听到两个未成年的女孩被东瀛兵**,并被杀死,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快步走到窗户前大口喘着气,就像呼吸困难似的。
杨夏鸣轻轻叹了口气,任何一个女孩听到这样的事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在窗户边呆了好一阵,直到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张纯如才回到座位。她看着杨夏鸣郑重地道:“等到这本书写完出版后,我不当作家了,要去学法律,将来代表幸存者与东瀛政府打官司,让日方赔偿。”
杨夏鸣非常诧异地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张纯如目光既悲哀又愤怒:“太不公平了,参与南京大屠杀的东瀛士兵从东瀛政府领取全部养老金和其他津贴的时候,成千上万的受难者却默默地忍受贫穷、耻辱,以及漫长的身心痛苦。东瀛政府那么有钱,只要稍微赔一点,受难者的生活就可以得到很大的改善。应该有人站出来做这件事。”
杨夏鸣听到这话非常感动,同时也有些惭愧,自己都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张纯如却想到了,他提醒道:“东瀛政府至今都没有为南京大屠杀正式道过歉,想要他们赔偿非常困难!”
张纯如态度十分坚定,但并没有失去理性:“打要求赔偿的官司,找东瀛人做律师显然不妥当,由于中国政府早就宣传了放弃赔偿,内地律师在这方面的门也已被关上,很难有所作为,而西方人也不会全心全意地为这些幸存者打官司,因为西方与东瀛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纠葛,所以,必须由像我这样的在西方的华人后代站出来,为这些幸存者奔走与呐喊。”
张纯如的特写镜头,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但此时更多了一往无前、百折不回的决心。
放映厅里仿佛时间停止了,连声音都凝固了。银幕前不管是中国人、美国人,韩国人、或者东瀛人都感觉到张纯如变了,气质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就像一柄出鞘的宝剑。大家都知道张纯如完成一次脱变,从一个普通作家变成了一个无畏的战士,从今往后,她要为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要为南京大屠杀的死难者而战。
贾樟柯看着张纯如那双坚定的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虽千万人吾往矣”。纵然面对千万人的阻拦,也会继续前行,张纯如便是这样具有大勇气魄之人。
三个身着和服的东瀛女人,五个拿着相机的东瀛记者走进金女大,在魏特琳的带领下到处参观。程瑞芳在远处冷冷地看着,她恨透了东瀛人,根本不愿意搭理他们。
到了艺术楼,东瀛记者让魏特琳将楼里的难民们叫出来,他们要给难民们拍照。魏特琳只好从楼里叫了一些妇女和儿童出来,配合东瀛记者拍照。难民们出来后,三个东瀛女人对着难民们撒了一把铜板,一把糖果,并将几个霉苹果发给了小孩。
很多小孩不懂事,跑过去捡铜板,从地上捡糖吃。几个中年难民见了,也围着三个东瀛女人要,从她们手中抢糖和铜板。东瀛记者迅速端起相机,拍下这“中日亲善”的画面。
程瑞芳肺都快气炸了,对着几个中年妇女大骂:“你们要点脸好不好,这点东西值什么,还要叫、还要抢,不是叫人家笑话吗?小孩子不懂事倒也罢了,你们几十岁的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中国人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魏特琳也气坏了,痛心疾首地道:“仇人扔东西给你们,你们为什么去捡?是金子也不应该捡啊!你们太让我失望了,太让我失望了!”
很多难民也都跟着骂,:“你们还知不道知道廉耻啊!”、“就是饿死也不要吃他们的东西!”、“少吃一口难道就饿死你们了啊!”……
镜头切到金陵大学,校门口站着上百个荷枪实弹的东瀛士兵,数百个神情惊恐的难民,以及拉贝、乔治-费奇等国际委员会的人。
一个东瀛摄影师站在摄影机旁边,给几个东瀛兵说戏:“我喊开始之后,你们就过去把饼干、糖,还有铜板发给中国人。你们要面对微笑,给人和善的感觉。不要让人觉得我们是来打仗的,要让观众知道我们是来拯救中国人的,中国人很欢迎我们,明白了吗?”
几个东瀛兵哈依一声,表示自己懂了。
随着“开始”的口令响起,几个东瀛士兵面带微笑走向难民,他们“亲切”地摸着小孩的头,从兜里取饼干和糖发给他们;甚至有个东瀛士兵把小孩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好一派“温馨”的画面。
不过摄影师对难民的表现很不满意,难民脸上没有笑容,眼里写满了恐惧,哪有半分欢迎皇军的感觉。他走到难民面前,大声道:“你们要面带笑容,要很高兴的样子,你们是在欢迎皇军,明白吗?”
乔治-费奇转头对身边的拉贝低声道:“这是我见过最无耻的事,他们把这座城市杀得血流成河,现在还要让受害者演戏,装出欢迎他们的样子!”
拉贝冷冷地道:“他们想把自己打扮成和平天使,以及中国人的救世主,从而掩盖他们在南京城的罪恶。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们能欺骗世界一时,但不可能永远欺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