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婧初在李雪健的脸扑了些爽身粉,再用毛巾掸净发茬,捏着他的脸端详几眼,才算完工。张然站了起来,想接下家,但张婧初又努努嘴,示意他让另一个老头先来。
李雪健起身往外走,在与张然擦肩而过的时候,猛然回头看了张然一眼,本能的感觉这是个危险人物。
走出理发店时,天已经黑了。李雪健踱着步走下山去,听见一阵风蹿响,忍不住扭转脑袋,理发店的灯光在山坡显得孤零零的。镜头横摇过来,摇向山下的城市,在轻微的黑色当,整个城市灯火璀璨。
电影的名字终于出现在银幕,一个人张灯结彩!
在这时,迪特-科斯里克突然站了起来,转头对张然道:“张,能够重新播放吗?”
张然一怔,不明白迪特-科斯里克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不过客人希望重放,他自如无法拒绝,笑道:“当然可以!”他马示意工作人员马重放。
放映厅的灯重新亮起,又很快熄灭,电影从头开始播放。
依然是将近五分钟的黑屏,依然是声音蒙太,依然是通过声音描绘空间,依然是通过声音从客观镜头向主观镜头转换;然后李雪健睁开眼,在于张婧初交流的同时,镜头开始慢慢向后来拉,镜头从主观镜头向客观镜头转换。
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迪特-科斯里克在思考主客观转换的问题,对镜头的内容有所忽略,现在重看,他发现了一次很多没有注意到的东西,而这个发现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迪特-科斯里克发现在这个镜头张然对镜子的运用极其巧妙,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镜子是一种很神的道具,镜子内外的人物虽是一模一样,但却是真与假、虚与实的对照关系,因此镜子不仅能够拓展画面的物理空间,更能延伸人物的内心世界。很多导演都喜欢用镜子来表现人物的内心状态,甚至会用镜子来作为精神病患、或者多重人格的暗示。
《一个人张灯结彩》的这场戏,张婧初给李雪健刮胡子,两个人的位置是面对面,两个人之间是有交流的。但在镜头李雪健背对观众,张婧初面对观众。对观众来说,是看到不到他们的视线直接进行交流。而在镜子里,一切反过来了,李雪健是面对观众的,张婧初是背对观众的。这样一来,电影的画面变得非常特,本来面对面的李雪健和张婧初,他们的脸变成了平行关系,同时面向观众。
本来面对面,视线有交流的两个人,在镜子的作用下,在这个镜头,视线变成了平行关系,没有交流。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物之间看似可以交流,但其实内心充满隔阂,处于不可交流状态,说明两个人都是孤独的,说明了人与人之间不可交流,而这是电影的主题——孤独!
迪特-科斯里克感到到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帝啊,简直太疯狂了,这个镜头竟然蕴含着如此多的内容和变化!
电影第一场戏再次结束,“一个人张灯结彩”七个字再次出现在银幕,迪特-科斯里克脑海思索着电影的内容,心神有些恍忽,不过他还是再次站起来:“请再重放一次!”
放映厅很快暗下来,电影再次播放。
迪特-科斯里克睁大了眼睛,紧紧盯银幕,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仔仔细细观看起来。
很快,电影再次结束。
这一次,迪特-科斯里克又有了新的发现,张然走进理发店的那个镜头,李雪健是背对观众,张婧初和张然分别处在张然的两边,典型的三角形构图。但由于李雪健在正间,分割了画面,张然和张婧初处在画框的两边,这同样是在强调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尽管从张婧初冲张然努嘴的动作能够看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但这种隔阂说明他们实际并不了解对方,他们依然是孤独的。同时,由于李雪健背对摄影机,观众的视点也接近李雪健的视点,观众有种站在李雪健的角度,审视张婧初和张然关系的感觉。
“请再重放一次!”
“请再重放一次!”
迪特-科斯里克像导演系学生拉片那样,一次又一次地看着电影的第一场戏。每次电影名字出现时,他都会要求重放。电影第一场戏九分钟,22个镜头,但他每看一次都会有新发现,简直意蕴无穷!
在迪特-科斯里克的心里《一个人张灯结彩》这九分钟的开场简直戏妙不可言,不光有层出不穷的蒙太技巧,而且内涵丰富,意蕴悠长,值得一遍又一遍的品读!
尽管他只看了一场戏,没有看到全貌,但他知道多声部蒙太真的重现人间了!
一连放了七遍,当“一个人张灯结彩”第七次出现在银幕的时候,迪特-科斯里克再次站了起来。在张然准备让工作人员再次重放时,却听到迪特-科斯里克道:“不用放了!”紧接着,迪特-科斯里克抓住了张然的手,用央求的语气道:“张,请你答应我,你一定要要答应我,这部电影一定要让我带到柏林。我太爱这部电影了,如果不能让我带把电影带到柏林,会是我一生的遗憾,你一定要答应我!”
张然诧异地道:“可你电影都还没看完,只看了第一场戏!”
迪特-科斯里克激动地道:“不需要,有这么出色的开篇,后面怎么可能会差,算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凭借这第一场戏,这部电影都会被永远的铭刻在电影史。”他再一次央求道:“请你答应我,一定让我把这部电影带到柏林,你一定要答应我!”
宁皓他们几个听到迪特-科斯里克的话相视一笑,这话一点不假,电影开场非常考验导演功力,导演塞缪尔-富勒曾经说过,如果一部电影在开始没能抓住你观众的心,那这部电影只能沦为垃圾,所以,绝大多数导演在电影的开篇都会花尽心思;宁皓他们看完《一个人张灯结彩》后,对第一场戏也是大为叹服,甚至有膜拜的冲动。
宁皓心里觉得好笑,你还没把整部电影看完,等你看完整部电影再回头看着第一场戏,会更加惊讶,会恍然大悟,电影后面发生的一切,在第一场戏里已经作了暗示,那个李雪健居,张然和张婧初处在两边的镜头预示着他们的未来,为接下来的他们所遭遇的一切埋下了伏笔,像《红楼梦》在开篇不久对人物的命运下了判词。
张然没有急着答应迪特-科斯里克,笑着道:“我可以带电影到柏林,不过电影预计是12月在国内映,没办法在柏林首映。”
三大电影戛纳、威尼斯都要求入围电影的首映礼必须放在电影节进行,也是你的第一次必须给我,所以,常常有的电影为了电影节的参赛资格而推迟映。不过柏林电影节要灵活不少,只要觉得电影合适,即使是已经映过的电影也可以参赛,如张艺谋的《英雄》、《三枪》都是在国内映后,再到柏林参赛的。
迪特-科斯里克无疑非常希望《一个人张灯结彩》在柏林首映,那样关注度会更高,所以,他决定争取一下:“如果电影能够在柏林首映,我们愿意提供各种支持!”
张然摇头道:“如果电影12月不能映的话,那么只能放到五六月份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