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菊隐先生将斯坦尼体系与中国传统相结合,在60年代初创立了心象说,开创了属于中国人的表演流派。可惜没隔几年就是文隔,焦菊隐被当成反动学术权威打倒,最终在75年病死,因此他并没有开发出相应的训练方法。倒是他的学生于是之,结合心像说的理论在实践的基础上进行了很多探索。
可惜到了80年代,戏剧界出现了反传统的思潮,这种思潮要求改革创新,初衷是好的,但这个思潮太过偏激,有严重的逆向民族主义倾向。总之就是认为中国不行,对过去进行否定,盛赞欧美表演方法,甚至认为只有全面效仿欧美表演方法,才能够拯救中国戏剧。有的人声言,中国话剧历史并没有留下什么,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对于人艺的东西,很多人都认为过时了,已经丧失了艺术的延续力,甚至连斯坦尼体系都被怀疑、疏离和抵制。
在民族演剧传统被否定的情况下,人艺的理论和训练方法没有得到有效的继承和发展,国内很多学表演的人连人艺演剧学派都不知道。
这些张然原来也不清楚,是在认识胡君、冯远怔他们后才知道的,他笑了起来:“人艺演剧学派的东西太深太厚,像我这种资质鲁钝的人掌握不了。不过中国传统的表演方式与西方戏剧结合的训练方法,我倒是可以让我们班学生展示一下!”
沼田宪平一怔:“你不是斯特拉学派的吗?”
张然淡淡道:“你原来不也学过斯特拉训练法吗?现在不也学铃木学派的东西了!我们中国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将话剧注入中国的魂魄。鄙人不才,不能像焦菊隐先生那样开一派学说,却也循着先辈的脚步,在训练技法上作了一些探索!”
沼田宪平没想到张然会说这样番话,说得如此正气凛然,简直让人不敢直视。这番话让他很受震动,言语间对张然不由恭敬起来:“还请张先生让贵班学生为我们演示!”
陈建峰知道张然说出这话并不奇怪,但陈刚却是一震,张然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拍的电影又是商业片,他以为张然是那种特别崇洋,眼中只有钱的人,却没想到在张然的身上看到了传统文人风骨。
现在是商业社会,人们越来越现实,越来越功利,可总有一些人坚守着社会责任与人文精神。
从屈原到韩非,从司马迁到班固,从嵇康到陶潜,从李杜到八大家,从辛弃疾到方孝孺,从王夫之到龚自珍,从梅兰芳到焦菊隐,他们缔造了这个民族的文化土壤,撑起了这个民族的文化脊梁。
这样的气度与风骨在很多知名的大导演身上都看不到,可现在却在张然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
贾奶亮被张然叫了过去,站在舞台中间,开始按照晨功的内容开始进行呼吸练习。
张然在旁边介绍道:“这种胸腹联合呼吸是中国京剧的练气法。格洛托夫斯基在他的著作中记录了三种联合呼吸的练习方法,第一种来自于欧洲古典戏剧,第二种是源自于印度瑜伽,第三种则是来自于中国京剧。格洛托夫斯基认为这三种方法中最有效的是中国京剧的练气法,也就是我们现在采用的呼吸法!”
铃木学派的训练法是一套极为重视演员身体性的表演体系,强化呼吸、重心的控制,以及燃烧全部的能量,也就是说呼吸在这个体系中特别重要。因此当日本大学的老师看到贾奶亮所展示的呼吸、已经发声练习后都暗暗点头,这种训练确实很有效。
沼田宪平学过斯特拉训练法,知道这种呼吸训练方法不是斯特拉学派的,张然没有说谎。
等贾奶亮演示完毕后,张然又将郭珍叫了过来:“小迷糊,给在场的老师展示一下我们的形体训练方法!”
郭珍站在舞台中间,向在场的观众鞠了一躬,一只脚向前上一步,另一只脚迅速跟上双交并拢。一只手从上至下做盖掌,另一只手从下至上做穿掌,在半脚尖上做向左360度的转动;紧接着是一个下腰拧身的动作,然后以一个踏步蹲结束,这是燕子穿林。接下来,她又展示了云肩转腰、云手采莲在内的几个动作。
日本大学的师生都看呆了,没想到张然他们的形体训练看起来既轻盈又潇洒,韵味十足,就像舞蹈一样,给人一种强烈的美感。
张然对舞蹈认知有限,又比较忙,形体主要是李心悦在盯。她向在场的来宾解释道:“这些动作主要源自中国古典舞,而中国古典舞是从中国戏曲表演中提取舞蹈素材,借鉴中国武术进行了研究、整理、提炼,并参考芭蕾训练方法等,建立的一套舞蹈体系。我们之所以采取这种训练方法,主要是想通过人物的自我行动,进入人物的心理状态。”
在场的日本表演教师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但沼田宪平学过斯特拉技术,失声叫道:“通过人物的自我行动进入人物的心理状态?斯坦尼第三阶段!”
陈刚也是一震,转头望着陈建峰:“斯坦尼第三阶段,你们研究出形体动作方法了?”
陈建峰轻轻摇头:“从焦菊隐到张然的老师,无数人耗尽一生心血都没有成功,哪有那么容易研究出来。不过张然他们在总结前人的基础上有了一些发现,但能不能成还很难说!”
中戏的人平常总爱说北电一点学术氛围也没有,怎么也没想到北电在斯坦尼第三阶段有所发现了,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么北电在表演理论上将超越中戏。陈刚看向张然的目光带着惊惧,这小子简直是个怪物!
等郭珍演示完毕,张然让她下台休息,然后看向沼田宪平,微笑道:“沼田先生,看到了吗?这就是属于我们中国的演员训练方法!”
沼田宪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这些形体动作到底什么效果谁也不知道,如果你们的这种训练真的有效,那么学生的实力一定超强。不如我们比一比,你敢吗?”
影视院校间交流切磋是很正常的,日本大学和中戏就没少切磋。沼田宪平之所以不敢找中戏发难,就是以往的切磋中,他们始终处于下风。
现在沼田宪平提出要进行比赛,在场众人并不觉得奇怪。
不过日本大学来的是精挑细选的精英,而张然他们只是一个班。这等于是一个班对抗一所学校,完全是不公平的。沼田宪平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说“你敢吗”,就想激张然跟日本大学比。
如果是其他班级的老师肯定会拒绝,要是输了,丢的是整个北电的脸,但张然对自己的学生有极强的信心:“怎么比?”
沼田宪平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演员讲究声、台、形、表,那么我们就比声、台、形、表。如若我们输了,那说明你们不但在学生训练方面领先,而且在教育理念方面也遥遥领先。我们同意将教育研究中心放在中国。”说着,他看向中戏和韩国中央大学的代表:“如果我们赢了,希望贵校同意将亚洲教育研究中心放在我们日本大学!”
中戏的陈刚直接跳了起来:“那不行,北电在表演上不如我们中戏,怎么能用他们的输赢代表我们中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