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明反复琢磨了很长一段时间,助理跑进来请示了好几次,说外面路人越来越多,传出去影响不好,这桩事情该怎么处理?赵世明不得不压下胸腔里的怒火,让助理好声好气把柳东盛“请”进自己的办公室来。
柳东盛是代表全体红星职工来和赵世明谈判的。本来职工们要派代表跟着他来,但赵世明的助理坚决不同意,柳东盛觉得没什么影响,安抚住了职工们,跟着赵世明的助理单刀赴会。
其实以前赵世明的办公室柳东盛也经常来,甚至是隔三差五来,见缝插针的来,每次来都是弯着腰陪着笑脸祈求赵世明给红星施舍一丁点恩赐,不过,这次不一样了,这次的柳东盛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抱着你们要把我逼上绝路,那么我也要拉上你们当垫背的心态!
所以,他开门见山直接把红星职工们的诉求摆在桌面上谈,其中最为核心的一点是,职工们认可的红星厂区133亩土地出让的条件是每亩土地单价25万,不管森海从凰城那里拿了多少钱,也不管“卖地协议”有没有经过红星同意,职工们的下岗安置费必须在这一前提下给予足额补偿,其次是工业用地变更商业用地的巨额成本费用不能计算在内,由森海自行承担。
赵世明盯着义正言辞的柳东盛看了好半天,像不认识一样:“柳厂长,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背后有人指点?”
柳东盛并不否认:“有。”
赵世明“噢”了一声:“说来听听。”
柳东盛道:“全体红星职工。”
赵世明“啪”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柳东盛笑了笑:“你觉得这些职工我安抚的了?既然安抚不了,那我还有什么前途可言的呢?”
“但你至少不应该火上浇油!”
“赵总,你高看我了,我浇不浇油根本不重要,职工们的糊口钱不到位,情况只会继续恶化下去!为什么我这么说?你应该是清楚的,如果不清楚,请你去红星看看,有多少个断粮了的职工靠着卖苦力、摆地摊,在菜市场上捡烂菜梆子讨生活!也请你去医院看看,那场灭绝人性的火灾把他们烧成了什么样子,他们的下半辈子该怎么过?当然,那场大火是不是人为的,我是没有证据,但我心里清楚,你也心知肚明!”
说的激动,柳东盛站了起来:“这些职工们可怜吗?可怜!但是都说可怜的人就有可恨的地方,那么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现在这样一个下场?这些国企工人以厂为家,勤恳一生,现在不经过他们的同意就把他们的家卖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讨要合理的安置费又有什么不对?”
面对着柳东盛咄咄逼人的话,赵世明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过了许久,他才说道:“老柳,我奉劝你一句,你不是小孩子,没必要讲这种意气用事的话,义正言辞谁不会呢?问题是能解决实际问题吗?是的,我承认,很多事情不应该这样,但一直是这样,我们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柳东盛怒道:“这就是你的态度?”
赵世明叹了口气:“凰城给的地价款标准你不是不清楚,按照这个标准我根本就满足不了红星职工要求的下岗安置费!你们现在把事情闹成这样,市里面不可能没有反应,加上红星上次的那场大火灾事故,我已经坐在火山口上了。爆发的那一刻,第一个化成灰烬的就是我!当然,也少不了你柳东盛!你说,我又还能做些什么呢?拍着胸脯向外面的职工保证下岗安置费如数发放?我拿的出来吗?职工们信吗?天大的笑话!”
柳东盛怒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么大的一颗雷摆在面前,你为什么还要把红星贱卖给凰城集团?”
赵世明笑得凄凉:“柳东盛,柳厂长,我知道你委屈,你窝火,你觉得你是一颗任人摆布受尽屈辱的棋子,问题是,我他妈又何尝不是呢?!”
柳东盛沉默了。
一股挫败感漫过他的心头。
过了许久,他才说:“眼下这个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拾。”
赵世明掏了一根烟递给柳东盛:“这些职工只信任你,只有你出面才能稳住,先把他们劝回去吧,过两天……”
“不可能!”柳东盛恨透了这番翻来覆去虚以逶迤的说辞:“今天必须要给职工们一个结果!”
赵世明表情转冷,盯着柳东盛说:“你是要玉石俱焚吗?”
柳东盛拿起打火机点烟,语气硬的像金刚钻:“你是玉,我是石头。看起来好像也不亏。”
雪天。
凛冽寒风。
初见和纪灵去学校上课。
1994年到了最后一个月,气温已经下降得不像话了。
这样冷的天气,纪灵已经不具备起早床的能力,起床的时候总蒙在被窝里哼哼。虽然早起对初见来说也充满挑战,不过她只是把五点的闹钟改到了五点半,坚持提前温习半个小时的功课,到了六点半,才叫纪灵起来。
下楼的时候,纪灵穿了件蓝色衬衣和白色针织衫,外面是黑色的外套,脑袋上罩了一个帽子,边上是看上去柔软的白色绒毛,人包裹的像一只圆圆的小羊驼,走路却还是一蹦一跳的。初见一直叫她小心路滑。
纪灵特别怕冬天,一到了冬天就冷得不行,但她总是生机勃勃的,不论春夏还是秋冬。
张云起已经在楼下等她们一起上学。
这是很久的习惯了。
他的头上落满了雪花,衬着黑色的头发显得格外的晶莹。
“给。”初见把一包热好的牛奶递给张云起,张云起没有喝牛奶的习惯,更不会热,他每天早上最大的追求就是那一碗张记栖凤渡鱼粉。不过,她准备了,他会喝的。
下过雪的道路变得格外难走,不过好在和学校的距离并不远。整个江川一中已经银妆素裹,那些纯净的白色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安静而且柔软,满天满地的雪四散飞扬零落,落在操场上,草地上,湖面上,单杠上,食堂的屋顶上,红色跑道上,一寸一寸地抬升了地面。
这时候已经没人有初雪时的兴奋,长时间的冰冻天气似乎谁也受不了。学校暂停了体育课和课间操,学生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好多冻得手脚生疮,学校走廊尽头的茶水室也已经变得格外的有人气,一到下课时间,所有的人都冲到茶水间去换热水到暖手瓶里。
早读课上,同学们在朗读南北朝文学家庾信的《枯树赋》:“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这时候,初见就会想起夏天那会儿,天空湛蓝,夜晚有繁星,晚风吹过坝子上乘凉的老人,他们的身边有孩子的嬉笑声,小狗趴在门口吐舌头,小猫的尾巴不停摇摆。那时候以为一切都很遥远,“未来”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名词,懵懵懂懂中,三年高中却已经走到尾巴上了。
“在想什么?”坐在后面的张云起见她望着窗外的雪发呆。
初见回过神,看到张云起的那张笑脸,心里温暖,但忽然又想到了明年高考之后填报志愿的一些事情,有些茫然,想想说:“没什么的,只是听到大家念《枯树赋》,突然感觉到时间过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