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面批复的这个重组方案就是柳东盛之前说的,以森海为龙头,通过出让飞鹤路53号土地获得资金,对江川红星、江川电器厂、江川整流器厂实行破产收购,同时投资控股江川市微电机总厂,一并组建江川市森海电工集团。
一度觊觎红星电子厂地块而不得的高山和他的凰城集团,便借此次重组绝佳契机卷土重来。
当然,不一样的是,此时高山的谈判对象已不再是蒙在鼓里“被”破产重组的红星电子厂,而是森海电工,今年3月,高山的凰城集团与重组案的主角森海签署协议书,凰城以每亩11万元的价格,拿出1463万元支付给森海,作为红星的“职工安置费”。森海负责完成象山路24号的土地出让手续,进而将红星的133亩地皮由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住宅用地,再过户至凰城集团名下。征地、转地成本及相关费用,均由森海承担。
整套计划相当完美,但麻烦随之而来。
在市里面主导的电子电工行业资产改制重组,兼并落后产能的大背景下,红星电子厂的破厂重组已经是大势所趋,根本挡不了,工人们也不是不讲道理,他们搞不明白的是,红星一亩地明明可以卖25万以上,现在被高山变了一下魔术,11万成交,别的不说,他们的下岗安置费凭空挖掉一大块,他们怎么可能答应?怎么可能不闹?
问题是,闹也要破产重组!
为此,主管部门亲自督阵主持召开红星电子厂职代会,连开三次,对厂长柳东盛和职代会秘书长李月华放话说:“这是最后一次协调处理,不换思想就换人!”
接踵而来的,便是森海在凰城集团和相关单位的授意下,强势入主红星,直接更换财务负责人,接管门岗、车库、仓房、配电室等重要位置,断水断电、停产停工停发工资,双方因此而争端不断。
持续到今天,红星已经陷入绝境。
当张云起和李季林赶到江川市“象山路24号”的时候,这块“风水宝地”正上演着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的恢弘进程当中十分常见又十分悲情的一幕。
他没有下车,叫马史停在路边上。
那时候局势已经相当恶劣了。
大门口外面摆了十多辆挖掘机、铲车,几十辆泥头车,数百名拆迁人员,拆迁队头头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平头青年,他一声令下,推土车冲向由红星大门口沙包袋垒成的墙。
紧接着,上百人组成的突击队跟上,堵在他们面前的,是密密麻麻几百号红星职工组成的一道道人墙,突击队员用身体和棍子强行突入进去,挤开一条道路,转瞬又被堵上,再往前冲,再被堵上,如此往复数次,红星大门口成了拉锯战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乱的不可开交。
那时候的天色已近黄昏,气温极冷。
朔风如刀,大雪狂卷。
在傍晚的光线下,张云起透过车窗,看见那一堵堵手挽着手的人墙如铜墙铁壁,阻挡着一波又一波洪流的冲击,铜墙铁壁后面,有一个石阶,石阶上站着厂长柳东盛、职代会秘书长李月华几个人。
虽说患有糖尿病的人只要血液透析,也能够维持基本的生活,但因为肾脏承受不了,食物难以消化,风雪之中的李月华显得非常的消瘦憔悴,她蜡黄的脸颊塌陷,两个眼珠子凸出,满头的白发在风中飘飞,此刻她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正朝工人们大声喊着什么。
现场太混乱,张云起只依稀地听见了“党员”、“不对抗”、“保卫我们的家园!”几个简单词语,不过,从这个矮小瘦弱的中年女人如石头般的眼神里,他似乎看到了视死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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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起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些啥,尽给添堵。
眼下这些职工抵抗这么激烈,拆迁肯定进行不下去,但这事儿就一定能有一个好结果吗?张云起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态看的这场戏。
他心里很清楚,红星的这次拆迁涉及到市里面的时代商业巷项目,撇开其间可能发生的权力寻租不说,强推红星破产,市里至少在表面上可以从凰城集团手中获得了一笔可观的破产安置费用,时代商业巷项目也能得以启动,所以凰城集团入场参与重组,并且是从转制重组中的国企工业用地入手,避开招拍挂,以一定的出资补偿换取政策性扶持,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的,因此无论职工们怎么闹,怎么折腾,红星都逃脱不了破产重组的命运。
即便是今天被这些工人们阻止了,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大后天!为了得到这块开发商们眼中的风水宝地,高山是有无数个手段轮番上场的。
现实就这么残酷。
张云起升起了车窗,却还是能看见汹涌的人潮当中,杨伟妈妈李月华傲立在风雪之中的瘦弱身影,他扭头对马史说:“回吧。”
冬至后的天气一直是冷的。
临近年关,张云峰和张晓楠的婚事已经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婚礼定在1995年的1月1号,张妈张爸觉得没必要大操大办,大概是开十来桌,请些老家的街坊妯娌亲朋好友,在市里酒店吃一顿。
婚房已经准备好了,是张云起出钱买的那套三居室,早已经装修好了,酒店也预定妥帖,是江川最高档的雄森大酒店,具体的事儿都是张爸张妈在操持。
张云起除了去了一趟云溪村的龙景园产业园了解了下搬迁情况,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学校里度过的。
眼下联盛被李季林安排的妥妥帖帖,龙景园职工们的搬迁意见解决了,他没什么好操心的,不过红星最近不太明朗的情况让他有些举棋不定,现在是按兵不动,但往前一步,就是等于直接与高山为敌,在江川的地界上,高山自然算得上是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人物,但他歪好活了两辈子,对于从濒危破产的国企的重组环节入手,套取低价地皮的骚套路见得多了,谈不上畏惧,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只是收益和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这一天的体育课上,班上的学生都在楼下的雪地上玩儿打雪仗,张云起趴在阳台上,晒着没有多少温度的太阳。
“怎么坐在这里发呆,最近有些心不在焉呐。”说话的是初见,她走过来,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脸上有冬日的寒素和清莹:“昨天的数学作业你都没有做,等下又要给老师批评了。”
张云起笑了笑,他对初见倒一向有啥说啥:“怎么说呢,就是最近有个事我还没有想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初见怔了怔:“担心后果,是这样么?”
张云起笑:“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不过显得我好像很懦弱似的。”
“不是懦弱,不过,我也说不清,不太明白这样的感受。”初见是不大能懂,毕竟张云起是一个成年人,思维方式是成熟甚至还有些市侩的,面对任何事情,都会在第一时间权衡利弊,再做出反应,说白了点,这个世界上已经少有能让他燃烧起少年人的热血了。
初见抿了抿嘴,说:“在学校里还是不要想这些事情了,体育课没事的话,你要把昨天没交的数学作业做完,这个时候可不能落下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