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起点头说好。
没几个碗,两个人三下两下就搞定了。
张云起又去了初见卧室里睡觉,这次躺在有初见身上的味道的被子里,他很老实,初见坐在书桌前看书,那是隆冬时节的午后,时光静悄悄的,有时候,她会扭头看张云起,看到张云起也在看她,然后就会抿嘴笑,心里也暖融融的。
临近傍晚,两人出门去了西门街。
那时候夕阳已经挂在天边,寒冷的街头人却很多,张云起带着初见一起吃了火锅,七点左右,去了电影院,张云起买了两张票,一桶爆米花和两杯果汁,挨着点进了影厅。
电影是《亡命天涯》。
这是第一部被引进中国的好莱坞大片,安德鲁·戴维斯执导,哈里森·福特主演,故事情节有点儿像《肖申克的救赎》,但爆米花属性更重。
张云起前世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对里面一个火车撞击货车的桥段印象贼鸡儿的深,当时他还是个原汁原味的乡里巴人,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只觉得老美真他娘的牛逼。
当年他也是家里穷,为了早点端公家饭碗选择了读中专,如果当时选择了高中,凭他在读书方面的干劲,早去了清华北大这俩老美设在中国的人才粗加工基地,混到毕业就去硅谷打工,怀揣着朝圣的心态给美国鬼子的科技事业添砖加瓦。
张云起还记得94年年末《亡命天涯》刚引进中国那会儿,“美国之音”为这部电影特意做了一期节目,介绍这部片子和分析中国引进好莱坞大片的意义,大概是欢呼雀跃于和平演变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90一代青年的成就吧。
从后世人的视角来看,这自然是痴人说梦,中国可不是苏联老大哥,中华民族可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靠价值观而非血统或宗教延续下来的最古老的一个民族,延续了数千年的传统价值观是海纳百川的,我们的老祖宗对外来文化习俗的融合、创新、发展是宽容的,千百年来,中国人从来都以受到的侵略和屈辱为耻,但从未以“师夷之技以制夷”为耻,任何试图“西化”让中国成为欧美附庸的川流都将被华夏文明的汪洋大海吞并。
现在张云起重温这部电影,也觉得这里面有一个非常扯淡的逻辑,因为这部电影讲述了老美某大制药厂的资本家为了让一种失败的新药通过审查,动用了篡改医疗报告等不法手段,但主人翁不肯合作,于是成为了他们暗杀的对象。
由此可见,这部影片的内在逻辑是抨击大洋彼岸的资本主义,能够引进中国,大抵就是让国人看看资本主义国家的丑陋嘴脸,一切都与资本挂钩,上流社会为了能够挣到更多的钱,不惜牺牲他人生命。
这么一想,张云起就没啥看的兴趣了,其后的时间里,他百无聊赖地近距离观察着身边的初见,她的脖子白皙,细细的容貌充满活力,鼻尖有点调皮地翘起,睫毛整齐而专注,有乖女孩的范儿。
张云起忍不住问:“好看么?”
看电影入神的初见怔了怔,小声说:“好看呀,从没有看过这样的电影。你觉得呢?”
张云起跟着点点头说:“好看。”
初见以为他有别的见解,抿嘴笑:“觉得哪里好看?”
张云起抓了一把爆米花塞嘴里:“我没觉得电影好看,我是说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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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电影,已近9点。
张云起和初见从电影院出来,正是西门街最热闹的时候,街头灯火通明,门店林立,密密麻麻的人流像蚂蚁一样塞满了整条大街,街上有一个热闹的卡拉ok摊子,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组成的草台摇滚班子,大半夜的又唱又跳,唱的是张楚的《姐姐》:
这个冬天雪还不下
站在路上眼睛不眨
我的心跳还很温柔……
这是1994年深冬的夜晚,很冷。
凛冽寒风中,张云起和初见穿行于汹涌的人潮,路两边亮着街灯,光很暖,他的心跳温柔地都要化掉了。
相较于二十年后西门步行街,此刻的这里就像是一张他记忆里斑驳的老照片,陈旧、泛黄,熟悉又遥远,但心里很踏实。
走出步行街,两人来到小南门的马路边上,那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夜宵小摊,五花八门的杂货店,张云起记得斜对面有一条窄窄的小巷子,小巷子里面有一排整齐的平房被改造成发廊,里面坐着一些姑娘,不知道是理发还是干别的。
90年代,正是80年代理想主义和新世纪消费主义剧烈碰撞的交汇点,小老百姓们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关注世界与国运到关注个人境遇,与宏大叙事渐行渐远,但很多守旧的人却对这个滑向商品化、物质化的社会越来越不满意,他们痛恨市场经济中的丑恶,思想的堕落和社会的平庸。著名的有张承志、张炜,他们明确提出与整个世俗社会和大众对立的主张,呼吁清洁精神。
张云起却爱这充满人间烟火的街巷。
那个年代的小轿车并不多,人们的代步工具大都是自行车,但西门街的小商贩们为了占据有利地形抢生意,横七竖八的各种小摊子占了大半边街道,搞得道路堵塞,垃圾满地,游人难行。
张云起忍不住想,龙景园罐头厂老厂区距离这里不远,在那边打造一个夜市是他早已经有的想法,倒是可以和政府协议将这些夜宵摊子全部转移过去,统一规划安排,一方面能改变西门街这块江川金字招牌脏乱差的局面,同时又能带动消费。
这么想着,张云起对初见说:“我们吃点东西吧?”
初见以为张云起饿了,点头说好。
时候不早,张云起在乱七八糟一堆烧烤摊里边找了一家看起来客人比较少的摊子,这玩意儿费时间,等下让初见熬夜不大好。
烧烤摊老板是个女生,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长长的头发扎着马尾,长得还算清丽干净,可能生意不好,正卖力地吆喝路人光顾生意,看到走过来的张云起和初见,立马就拿着烤串单子跟过来,热情劲儿特足:“小哥,要和女朋友吃烧烤吗?想吃点什么呢,我这里除了烧烤,还有麻辣嗦螺,铁板韭菜,变态鸡翅……”
“来一份麻辣嗦螺,三个猪蹄膀,四个鸡翅、二十串羊肉串,两个秋刀鱼……”张云起想着这个天气在外边吃太冷,带点回去给小小和春兰一起吃,就多点了一些。
点完烤串,张云起来到烧烤架子前,把烤串单子递给女生:“时候不早,给我打包吧。”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被烧烤摊里面的一个男生吸引住了,男生坐在矮凳上,背对着烧烤摊正在串羊肉串,或许是他听见张云起的声音,扭头看了过来。
张云起愣了一下,男生竟然是杨伟。
后面发生的事儿让人没有料想到,杨伟看见张云起和初见的时候,脸立时涨红的像火烧了一样,他下意识地把脑袋撇了过去。
黑夜里,烧烤摊上只有一盏小灯泡挂在碳火烤架旁,不亮,周围的光线黯淡,杨伟大概是以为张云起和初见没有认出他,一声不响地背对着两人,蹲在烧烤摊后面串烤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