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好,下必甚焉,领导喜欢这样的“工作餐”,他们当然要投其所好了,因为他们不光是企业的经营者,更是有着行政级别的官员,他们的前途掌握在这些领导的手,他们敢得罪领导吗?
不过看了沪江机械厂的情况,苏星晖的心里莫名的窝着一股火,为什么企业不行了,第一个总是要让工人们下岗?工人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没能享受到改革开放带来的红利,却总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为什么这些把厂子搞成这样的领导却不用负任何责任?哪怕厂子不行了,换个地方照样当官?
沪江机械厂这样的厂子陷入困境,当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是厂子的领导越来越官僚化,绝对是重要原因之一。
要想国有企业走出困境,政企分离是非常重要的,不过要做到这一点,还很难啊!
国有企业改革,任重道远!
一想到这里,苏星晖的心里沉甸甸的,所以他便借着这个由头,在餐厅里发了一顿火,然后出来了,发了这顿火,让他心里舒服了一些。
小餐厅跟职工食堂离了两百多米,苏星晖和夏松出了小餐厅,大步走向了职工食堂,很快进了食堂。
虽然沪江机械厂现在并没有开工,但是也没有正式停工,厂子偶尔有些小订单,另外,机器设备需要保养,技术研发也不能停下,所以还是有部分职工在班的,食堂里吃饭的人还是不少。
正在吃饭的工人们看到厂里的领导们跟着几个陌生人走进了食堂,他们都是大为吃惊。!
他们知道,今天面有领导到厂里来视察了,他们也看到厂领导陪着这些来视察的领导进了小餐厅,对此他们已经习惯了。
以往有领导来视察,都是到小餐厅吃饭的,这些人身份高贵,自然不能跟他们这些普通工人混同一处。
工人们当然有意见,可是有意见又有什么用?虽说工人是工厂的主人翁?可是主人翁说话并不好使,真正说话好使的还是这些公仆们。
现在,好些主人翁们都面临着下岗的危险,这没办法,谁让他们是主人翁呢?工厂有困难了,他们这些主人翁不牺牲,谁来牺牲?
主人翁们正在麻木的吃着并不可口的饭菜,突然见到这么多领导都进了食堂,都吃了一惊,这些公仆们今天是抽了什么疯?怎么想到进食堂了?
他们不但进了食堂,还走向了食堂打饭的窗口,这是要在食堂吃饭?几乎所有工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他们。
走在最前面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到了一个打饭的窗口,要一份饭,厂长肖明贵紧走几步,也来到了窗口前,低头对窗口里那个打饭的胖嫂用沪江话交待了几句,大意是让她给这位领导多打点好菜。
可是工人们的饭菜,又哪有什么好的?何况现在他们也来晚了,这顿午饭已经接近尾声了,盆里的菜更少了。
胖嫂在菜盆里拨拉半天,也没找到一丝肉星,还好她算是机灵,跑向灶边,想要把他们食堂职工自己留的菜端出来,他们食堂职工留的菜,油水当然很足。
可是那个年轻人道:“打这里的菜。”
年轻人的声音并不大,可是话里有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胖嫂的脚步站住了,她有些张惶的看着肖明贵。
肖明贵无奈的说:“按苏主任说的做。”
原来这个年轻人是什么苏主任,他这是要干什么?工人们都有些想不通。
胖嫂走回到了窗口前,给年轻的苏主任打了一份饭,把菜堆得高高的,菜的质不行,也只能用量来取胜了。
苏主任端着饭菜,走向了一张还有空位的桌子,微笑着问了一声:“这里有人吗?”
那张桌子的几个工人一直停着筷子看着这一幕,这个时候,他们才如梦方醒,都说:“没人,没人。”
苏主任说了声“谢谢”,在空位坐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吃起饭菜来,而且吃得很香,这些工人们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吃得香。
这让这些工人们都很惊,这位年轻的苏主任连这样的饭食都吃得这么香?这可真不容易,食堂里每天的菜是土豆丝,大白菜,卷心菜,白萝卜,胡萝卜之类的,关键是还没有什么油水,可以说太难吃了。
苏主任一边吃着饭,一边跟身边坐着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年工人聊了起来:“师傅,您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工种?”
这个年工人名叫朱长根,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很少有跟领导接触的经验,现在听这位年轻的苏主任跟他说话,他有些结结巴巴的说:“苏主任,我,我叫朱长根,是钳工。”
苏星晖道:“哦,是朱师傅啊,在厂里工作了不少年了吧?”
朱长根见苏星晖很和气,慢慢也没那么紧张了,他说:“我十八岁进厂当学徒工,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
一个青工说:“朱师傅是厂里的八级工。”
苏星晖脸露出了尊敬之色:“八级工啊?那可太了不起了!”
当时对一个工厂来说,八级工是技术最牛的工人了,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而八级钳工尤为难得,一个厂也不见得有一个。
苏星晖小时候在俊机械厂见过一个八级钳工,那个钳工可神了,他配钥匙不用其它工具,看一眼要配的钥匙,拿一把锉刀能在钥匙坯锉出一把跟要配的钥匙分毫不差的钥匙。
而像精密轴承这样的东西,在当时没有数控机床的情况下,最后的打磨工作也只能交给这样的高级钳工,只有他们能够用手工机床打磨出精度符合要求的零件。
而许多需要非常高的安装精度的高档设备,也需要这些高级钳工来安装,没有他们的话,很难按照要求的精度把这些设备安装好。
苏星晖没想到自己随便一问,能问到一位八级钳工,他不禁是肃然起敬。
朱长根叹了一口气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现在厂子都这个样子了,我们也没什么事可做了。”
苏星晖道:“现在厂子没有什么订单了是吧?”
朱长根刚想回答,旁边一位工人扯了他一把,他抬头一看,只见另外一张桌子,肖明贵正死死的盯着他。
朱长根便不说话了,低下头吃起饭来。
那个青工倒没什么顾虑,他问道:“苏主任,你是哪个部门的啊?”
苏星晖道:“我叫苏星晖,是国家计委政研室的副主任,这一次我是带着一个调研组到沪江来对沪江市的国有企业改革进行调研的。”
一听苏星晖是国家计委的,一桌的工人都发出了惊叹的声音,青工道:“国家计委的啊?那可是大干部,那你可得把咱们厂的问题好好向面反映反映。”
苏星晖微笑着点头道:“行啊,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说啊!”
青工正准备说话,朱长根道:“小李,别乱说话。”
小李却是满不在乎的说:“朱师傅,你怕什么?我知道,你们怕下岗,下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巴不得下岗呢,我去做做生意,现在挣的钱不知道要多多少,你朱师傅怕什么?你是八级钳工呢,那些私营厂子,还不八抬大轿请你?”
朱长根又叹了一口气,不过他也没再阻止青工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