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明军以甘凉团练为主，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卒，自然不晓得怜悯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一个哨的团练兵都洋洋得意，一边肆意抽打着那些鞑子，一边对着城头不时怪叫。没多久，唐王城鞑子守军终于憋不住了，黑压压的鞑子兵从城头冒出来，愤怒非常，个个蹿下跳的大骂不止。见到城的反应热烈，吕长海更是得意非凡，当年鞑子骑兵在延绥镇怎么干的，今日，老

子便原样奉还。

“瞧见了吧，这些乌龟王八鳖孙子，忍不住了吧！”一片恭维声，顾绛算大开了一回眼界，心唏嘘，大明边军还是有好些人才的，便如同身边这个趾高气扬，长相如老农一般憨厚的指挥使大人。不是大明边军不能打，而是被朝那些不要脸的读书人扯

了后腿，如此而已。

吕长海一不做二不休，下令驱赶鞑子老弱攻城，以为大明天兵之前驱。那些鞑子不服，纷纷跳起来叫骂，砰砰砰，被明军团练们用火铳击毙了一些，剩下的便老老实实往城墙进逼。

吕长海脸横肉抽搐着，森然道：“出！”一声令下，数营明军提着刀盾，扛着云梯，抬着几门轻炮在骑兵掩护下，尾随鞑子老弱们发起攻城。城墙的鞑子兵面对潮水般用来的族人，老弱，竟然迟迟发不出箭来。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

年河西，鞑子学会坚壁清野了，明军也不含糊，学会驱策对方的老弱攻城了。

城墙大量鞑兵弓手喧闹着，咒骂着，军心士气受了重挫。顾绛终究是读过圣贤书的，看着这样悲戚的场面，眼皮直跳，这要在崇祯初年可了不得啦，吕长海此举妥妥的是残暴不仁，是要被正人君子们跳起来骂娘的。这个事情要是传回原，那是一场轩然大

波，吕指挥使必然被雪片一般的弹章淹死了。

然而时至今日，吕指挥使这番作为算传到大都督耳朵里。

大都督会如何做，多半会冷着脸骂他一句胡闹，也仅此而已了。

嗖嗖嗖！城墙箭如雨下，千个准葛尔人的老弱惨叫着扑到，惨死在族人射出的箭雨之下。吕长海眯着眼睛，心盘算着这一招，对付鞑子的坚城是具有效的，一个鞑兵憋的面红耳赤，脖子青筋直冒撑死了能射几箭，二三十箭吧，宝贵的体力都用来射杀自己的族人了，哪还有力气守城。

西域坚城，天山脚下，大多是易守难攻的山城。如何快速攻占这些古丝绸之路的要塞，不料这样的千古难题，却被把总出身的甘凉团练指挥使吕长海破解了。吕长海想的很简单，他是想用大量鞑子的老弱，去消耗守军宝贵的体力。他是一个边军

把总，没读过书，不晓得什么军略之道，这是他能想出来的破城之策。然而这个办法却大放异彩了，他不懂军略，祖大寿祖大帅懂呀。祖大帅得知了这个办法，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想出了一个更巧妙的办法，下令从西域大批鞑子俘虏里挑选青壮，以严苛军法驱策，编练了一

支奴隶军。

这支奴隶军人数大约有两三万，其还混杂着大量明军伪装成的细作。每逢难以攻克的坚城，明军便驱赶大量奴隶军，以为大军前驱，或强攻，或诈城。这招还是祖大寿，和建州女真的老祖宗努尔哈赤学的，当年努尔哈赤是用这一招攻破了抚顺，又攻破了沈阳，屡试不爽

当日，吕长海初次效仿鞑靼人的做法，便奏效了。

前面，千余鞑靼人的老弱死伤殆尽，后头，明军踩着狼藉的尸体很快推进到城下，组成盾墙，排着铳阵，和城墙密密麻麻的鞑兵对射起来。这样的对射不会有任何结果，只是在消耗守军的体力。

叮叮当当！

城飞来的箭矢射在明军的大立盾，不时溅射起一串火星。

城下，明军的排铳也打的土墙，尘土飞扬，双方都不时有人倒下。

激战半刻钟后，明军主动退却了，喧嚣退去，城墙下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却是连半具也无，都被明军抬走了，只剩下一些尚未干涸的血迹。

守军才刚松了口气，明军日月战旗再次摇摆起来，吕长海手一挥，又是数营明军定着立盾，横盾缓缓迫近城墙，冒着密集的箭矢抵达百步之内，便乒乒乓乓的打起排铳。

这样连续攻击了一个午，到了午，明军仍在挥师猛攻，竟然不给鞑兵吃饭喘气的机会。反观明军轮番阵，大队人马正在进食喝水，吃饱了，喝足了，又从午打到晚，到了晚又挑灯夜战。

攻城战打了一天，顾绛早心神疲惫了，却佩服的看着吕长海。这把总出身的老将，或许不识几个字，然而此人在大明边军厮混了半辈子，征战杀伐的经验何其丰富。这样的老将最了解鞑兵的弱点，竟对症下药采取了车轮战法，两万明军伤亡不重，鞑子的力气快用光

了。

吕长海眯着眼睛，举着千里镜，看着前线激战处铳声阵阵，火光闪现。他在西北边堡里龟缩了半辈子，和鞑兵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交道，蒙古人的弱点他再清楚不过了。蒙古人每次破关入寇，持续的时间都是极短的，每次都是弃坚城不攻，在村镇里抢一票走，与占山为王的

山匪没什么分别。

鞑子不擅长高强度的连续作战，更不擅长城市攻防战。

入夜，暮色降临。

吕长海估摸着鞑子射了一天的箭，力气也该耗的差不多了，才下令将野战轻炮运去强攻。

嗵嗵嗵！

四门三磅轻炮，在暮色掩护下抵近城墙，近距离轰击鞑子死守的城门。有了大炮助战明军士气大振，城鞑子顿时便有些慌乱。在此时，吕长海下令发起总攻，前阵明军约五千余众，在盾牌，简易盾车的掩护下，以刀盾甲兵为先导，携带大量云梯开始了大举攻城。一排排

明军躲在盾牌，盾车后面，提着刀盾斧头，仍保持着旧边军的一些优良传统。

大军行进间，前排甲兵以刀击盾，发出震天的刀盾撞击声。

撞击声，又夹杂着士卒的呐喊声：“虎！”

“虎，虎，虎！”

如此这般齐声大喊，以壮声威，密密麻麻的明军很快涌到城墙下。

一个个领兵攻城的军官才长刀前指，暴喝道：“放！”

顿时城下火铳齐鸣，喷射出了大量的火光与烟雾。

火铳的射击声响彻云霄，火光，硝烟弥漫起来，让江南才子顾绛血脉喷张，恨不得亲自冲去攻城杀敌。

数轮齐射后，城射来的箭雨渐渐稀疏了。

明军趁机发起登城，一个个军官举着刀冲在最前头，后头是人梯，甲兵，还有密密麻麻的红色浪潮。

明军冲到城下约三五十步，守军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咄咄咄！城箭雨突然再次密集起来，破甲重箭呼啸着划破空气，将冲在前面的明军射翻了一片。明军稍乱，十余个率队冲锋的军官很快伤亡殆尽，栽倒在密集的箭雨下，后排又是十几个军官涌了去，率军冲到

了城墙根。云梯，咣当架在土城，甲兵开始攀登城墙，石头，滚木，沸水从城下沸沸扬扬的洒了下来，攻城明军开始承受惨重的伤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攻城战，攻方总要承受一些伤亡，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直到西北明军将大量野战重炮，千里迢迢的运到前线，这种惨烈的仗才打的少了。

恶战在持续，伤兵不停从前线运下来，放在野地里诊治。

顾绛看着一个个伤兵从身旁经过，嘴唇发干，嗓子发痒，大步走过去单膝跪地，正要伸手去扶一个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