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安瞧着那些粗手粗脚的锦衣卫便心冒火,一脚踢开,撬开铁制弹药箱便露出堆叠整齐的定装火药,再撬开一个箱子便露出黝黑发亮的十八磅炮弹,脸盆大,十五斤重。
“几位哥哥,搭把手!”
吕安咧嘴嘿然一笑,身后几个同袍纷纷前,装填,这几位军情司部属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辈子还没摆弄过这么大的炮呐。吕安便兴致勃勃的将定装火药捅进去,竟还满心期待的想来几炮,听个响也能过过放炮的瘾头呐。
一侧,锦衣卫总旗赵弈汗流浃背乖乖站着,眼巴巴看着军爷们摆弄大炮,吓的腿肚子都转筋了。他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顶了老父亲的缺当了锦衣亲军,平日里在聚宝门当差守门,平时日瞧着头这些巨炮早习惯了,大家伙都当是摆设,没曾想真有一天,这些巨炮还能派用场。
赵亦瞧着一大包火药装了炮膛,又有一发炮弹塞了进去。他吓的胆都快破了,真到了跟前才晓得这些重炮不是摆设,那是军国利器呀,也不知这些军爷会不会操炮,这要炸膛了那还了得,怕不是大家伙都要轰天,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嗤啦!
火把点着了,炭盆,铁钎子很快烧的通红,通红的铁钎子拿了出来,十几个锦衣卫吓的腿都软了。
“怂货!”
吕安瞧着战战兢兢的锦衣卫们,嘿嘿直乐,陕西青年找到优越感了,将高温通红,足以点燃引药的铁钎子塞了过去。
“拿住了,别撒手!”
窃笑声,赵弈本能的接在手里,身子僵硬汗毛都炸了,心里害怕又被军情司的老卒们取笑,那真真是又冷又热窘迫的无地自容。
瓮城,丁朝脚踩着一排沙包,举着千里镜环视全城。
南京有多少座城门呐,内十三,外十八,几十道城门那么多,他这两千人马排开了连聚宝门都站不满。死守是守不住的,于是他便放弃外十八门,落下千斤闸,将人员集到内十三门打巷战,怎么也能支撑一阵。他麾下两千锐卒则藏在这聚宝门,准备夜袭。
紫禁城,内阁衙门。
告状的武大员穿梭个不停,哭天喊地,哭诉军情司不通人情,竟然陆续将外十八门都堵了,千斤闸都落下了,还有锦衣卫把守各门,许进不许出,诸位大员叫苦连天,却被脸色铁青的方从哲都轰走了。这一乱,可是让方从哲看清了这江南乱局,他对待下属太过优渥了。
大难临头,人间百态尽在眼前,方首辅竟心羞愧,一声长叹,他不如前任首辅袁可立极多。正是在他的纵容下,这些胆小如鼠,不思报国,猪狗一般的官员才混进了新党,混进了朝廷。
此战倘若能够保全南京,方大人是下定决心要清洗朝堂了,万万不可再心慈手软。紫金山大营,魏国公徐弘基则坐镇大营,将青壮衙役编练成军,一队队的派往内十三门,预备着在巷战拼命。
傍晚时分,忙乱。
总旗官赵弈与两个锦衣卫,指挥着赶来助战的南京民壮,费力的将一箱炮弹沿滑轨马道推城墙,此时,聚宝门外十余里处,现出敌踪,民壮们纷纷直起腰,打个寒噤,瞧着漫天遍野的骑兵马队出现在远处。
“来了!”
吕安看着十数里外成纵队行军的马队,精神大振,便本能的掏出怀表瞧了一眼,一呆,才响起这怀表得自李家小娘,竟忘了还。这一呆,身侧便是一片哗然惊呼,十里开外乱兵的马队很快从纵队,展开,发起冲锋,冲锋的目标是尚未走远的逃难车队。
聚宝门在南边,乱兵马队是打南边来的,逃难车队是往北边去的,相隔大约三四十里。城民壮的惊呼,喧闹,眼整整瞧着铺天盖地的乱兵骑着马,将战马打的飞快,竟然将南京坚城弃而不攻,成群结队的打东边绕城而过,杀气腾腾奔逃难车队去了。
三十四里,在战马高速行进的状态下,转瞬即逝,一场惨剧便要演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当先
落日余晖照耀在南京城墙,将高大威武的城墙影子拉的很长。
登聚宝门协防的南京锦衣卫,民壮五千余人,亲眼目睹了空旷战场骑兵的可怕,成群结队的骑兵打东边绕城而过,大半个时辰便追进了逃难的车队,纵马踩踏,南京北边的官道陷入一片腥风血雨。
一阵密集的铳声响起,让城的人们从头凉到脚。
受惊的马匹在四散奔逃,大车翻到,视线蚂蚁大小的人群在四散奔逃,被乱兵的马队围剿践踏,隔着老远竟似仍能听见呼天抢地的惨叫声,女子无助的哭号尖叫声,沿管道缓慢行进的车队,人流如同炸了窝的蚂蚁,在旷野农田间跑的到处都是。
人,马车,弱质女流如何能跑的过四条腿的牲畜。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从南京城出逃的数万百姓暴露在无遮无掩的旷野,沦为鱼肉,天无路,入地无门,涌向水田,村落试图寻一处藏身之所,却注定是垂死挣扎。
吕安一言不发瞧着乱兵逞威,便如同回到了从小长大的延绥镇,兵灾连年的延绥镇,黄河之滨,早些年这样的场景也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瓮城鸦雀无声,直至夜幕降临,大地笼罩在无边的阴暗里,那惨剧仍在演。赵弈使劲揉着眼睛,盯着西北方的乱兵,直到眼睛都酸痛了。
此时他手脚冰凉,腿软脚软,竟如同深陷冰天雪地。
呼啦,城墙火把亮了起来,形容白昼。
赵弈本能的挡住眼睛,一双眼睛早已酸涩不堪,却瞧见了不远处的吕安正斜靠在大炮,用一快白布擦拭着雪亮的马刀。吞了口唾沫,他大着胆子凑了过去,四周围的南京青壮寒了胆,默不作声却很卖力气,一趟一趟将弹药箱子往城墙搬。
凄迷夜色下,西北方不时响起凄厉的惨叫,惨绝人寰。
“军爷,咱守的住么。”
赵弈凑过来小声道,竟不敢再往西北边看,便如同那无边夜色有什么妖魔鬼怪,令人畏惧。吕安没吭声,而是瞧着城外迤逦而行的火把,估算着距离,得意忘形的乱兵进到重炮射程内了。
“八里!”
“六里!”
几个皂衣锐卒竟战前赌斗起来,夜里辨认方向,距离也是个技术活,全靠眼力经验去判断。
“六里,两刻度!”
吕安凑趣道,话音方落,不远处哨声已经响了起来:“各炮试射!”
“各炮试射!”
嘟嘟嘟,尖锐的哨声吕安精神一振,一把讲赵弈扯了过来,锦衣卫们在军情司官们的指挥下,手忙脚乱摆弄着沉重的十八磅英制重炮。南京城外围的大炮,多是大明军工早期出产的型号,仿制英国人的十八磅前装滑膛炮,便是传说的红衣大炮。
只是这些红衣大炮质量,瞄具都是极先进的,代表了大明军工的最高成。
“刻度三,一发试射!”
一帮锦衣卫在辽镇老卒指挥下,卯足了力气将重炮撬起来,沉重的炮身搁在了第三格,重人合力将三轮炮车推炮垒。吕安便迫不及待的举起火钳,照着炮门怼了去。
轰!
惊天动地,整个城墙摇晃了起来,赵弈吓的一屁股坐在地,耳边轰鸣,眼冒金星,便如同喝醉酒一般瘫坐在地。俺亲娘哟,他一个守城门的锦衣卫,哪里见过城防重炮发射时的威势,那真真是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