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高前才闷声道:“城破了,谁也活不了!”
四个炮手齐齐打个寒噤,在河西当兵哪还不知道鞑子的凶残,鞑子叩关掳掠,一向是不留男丁,不留老幼,只留青壮女子牲口马匹粮食,战死了还好,一了百了,那些被鞑子掳走的女子更惨,生不如死。
高前将心一横,咬牙道:“咱们战死了,也不能让女人受欺负,轰城墙!”
四个炮手有两人赞同,高前瞧的真切,着两人都是有家小在城里的,他家妻小也在城里,他有私心,发炮将断墙轰塌,是自家吃了军法被砍了头,起码也能保住妻小。
“搬!”
高前见同袍意动便拔掉外衣,露出膀子尽力推动炮车,大炮架在瓮城里,左右各一门重炮,想直接轰击城墙也不容易。四个炮手对看了几眼,硬着头皮来帮忙。
“起!”
五个人齐心协力推动炮车,将沉重的炮车一点一点往前推,推到墙边两人用铁棍将炮管撬起来,炮管一动,高前便一块青砖垫进去,瞅了瞅角度估摸着这便成了。五人对看几眼,眼瞧着下面同袍已然抵挡不住,一咬牙,一闭眼从炭盆里取出烧红的铁钎子,往火门里一插。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炮管猛的一震,跳了起来,五个炮手被震的慌忙抱头趴下。
第九百八十九章惨烈
一炮过后,整个张掖城都似乎安静了。
呼啦,三千斤重炮近距离命了一截断墙,那截残破的城墙便如同豆腐般被摧毁了,轰然垮塌,不多时沸沸扬扬的碎石,大块的泥砖从天而降,将激战的双方残兵砸的纷纷抱头躲闪,高高飞起的泥砖还夹杂着一些尸块,从天而降,这一炮竟似是摧毁了双方最后的交战意志。
此时东方霞光万丈,旭日东升。
这一炮似乎将惨烈撕咬的双方震傻了,半刻钟后,伤亡惨重的鞑兵一瘸一拐,或同族互相搀扶,或拄着兵器狼狈的撤了。弥漫的烟尘散开,那被炮弹命的断墙处竟整段垮塌,残垣断壁还有一颗硕大铁弹,触目惊心,一夜激战双方都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炮垒,高前从地爬起来怕打着脑袋的灰,竟忍不住打个哆嗦,此时,张掖城内外便如同死一般静寂。看着那外城墙下残垣断壁,痛苦翻滚的同袍心凛然,不是战场太安静了,而是他被震的失聪了,高前用力挖了挖耳朵,眼前无声的世界渐渐有了声响。
一个时辰后,张掖城。
丁朝从废墟踉跄起身,晃一晃脑袋仍有几分清醒,指挥着城内残兵登城墙,当明军的身影出现在残破城墙,表现出仍有一战之力的姿态,城外鞑军残部便头也不会的逃了。丁朝拄着一秆长矛,瞧着城外鞑军分了兵,一部分绕城而过往东边武威方向去了,还有一些朝四面八方逃散,应是掳掠地方去了。
“蛮夷!”
丁朝筋疲力尽,身大小伤口一起流血,却心情畅快咒骂了一声,蛮夷是蛮夷,战事不利,被杀的胆寒了便一哄而散。瞧着残破不堪的张掖外城墙,瓮城还大致完整尚有一战之力,危机解除,鞑骑很难再聚起这样一支大军,然而心又隐隐作痛,这一战军情司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
入城时四百锐卒,残存不到百名,几乎是伤亡殆尽了。
丁朝心抽搐,滴血,他麾下这些锐卒每一个都是千金不换的军官种子,这样死在惨烈的守城战,太不值了。丁朝心羞恼,落在城内的鞑军伤兵便倒霉了,伤亡惨重的张掖守军自然不留活口,将一个个鞑兵,俄兵从残垣断壁找出来,戳死,虐死。
瓮城内,此时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女子,老弱从城走出,将伤兵抬到城内救治,大战过后张掖城一片狼藉,城内也落下了几分炮弹,被摧毁了一些民宅。张掖百姓行使着战胜者的权力,搜救伤兵,虐死鞑子的伤兵,西北大战打的越来越惨烈,也升级了,丁朝从血腥硝烟味弥漫的空气,嗅到了戾气。
瓮城里传来一阵欢呼声,竟是两个张掖兵在尸堆,找到了一个活的俄兵。那俄兵腿流着血,痛哭流涕,明军士卒,民壮却欢呼着围了过去,你一脚,我一脚,将那年纪二十出头的俄兵当成了沙包,一只只肮脏的脚踹在那年轻俄兵身,一声声惨叫响了起来。
那俄兵被打的鼻青脸肿,抱头蜷缩在满是污秽的地,被张掖军民围着踹,吐口水,不是有几块石头砸过去,没挨一块石头那俄兵便惨叫一声,抽搐几下,砸过去的石块越来越多,那年轻的黄发俄兵渐渐没了生息,竟生生被石块砸死了,死时被砸的不成人形,血肉模糊。
丁朝心如铁石,看也不看那惨死的俄兵,和张掖全城军民都是同样的想法,恨透了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俄兵。原本,张掖城不必打的这样惨烈,是这些俄兵突然冒出来突破了张掖城防,后来才变成了惨烈的肉搏战,因这些俄兵而死的张掖军民起码超过三千。大明西北军民在对外扩张的过程,在张掖血战学到了什么,学到了读书人治国理政的时代,学不到的这些教训。
大明军民用血肉性命换来的教训,这教训是如此惨痛。
在惨痛的教训,西北大战骤然升级,大明军民学会了以雷霆手段剿灭蛮夷,容不得心慈手软。你心慈手软了蛮夷便会勾结起来,还会反扑,这富庶静谧的河西走廊烽烟四起,处处废墟便是血一般的教训。
“那一炮是谁开的!”
丁朝坐在瓮城里,一个城内精通跌打伤患的医者,哆哆嗦嗦的给他处置包扎伤口。一声咆哮,混在人群里的高前吓的一个激灵,汗毛倒竖,却又咬牙站了出来,他早便做好吃军法杀头的打算,他有私心,他是为了保全城妻小,才开了那一炮。
领罪时,高前努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四出寻找,却未发现妻小的身影。
眼神一黯,高前挤出人群便扑通跪地,竟平静道:“是小人开的炮,大人尽管责罚不必迁怒他人,小人领罪,请死。”
丁朝大咧咧坐在一辆刀车,瞧着他,一个普普通通的西北汉子,说话倒是极有条理,也读过书的样子。这西北汉子在他面前竟不哆嗦,不发抖还能站出来领罪,这便与常人不同了,这边是西北百万军民的人才呀。
丁朝大咧咧坐着,咒骂道:“你好大的胆子,你要轰死老子么,不分敌我,发炮击之,你好狠的心!”
那高前自付必死,便砰的嗑了一个头,坦然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家小尚在城,小人愿一死保全妻儿父母,求大人成全!”
砰砰砰,一个个响头嗑在地,丁朝心竟有些酸楚,咧了咧嘴道:“混账,你是责怪本官无能,护不住你的妻儿父母么!”
高前所有都是个死,心嘀咕,也不吭声也懒的辩解了,眼睛一闭等死了。
丁朝看他额头嗑的血肉模糊,假意怒道:“关起来,等候发落。”
那擅自发炮的高前被军情司部属带了下去,丁朝却有意将此人招揽到身边,此人在军混迹必然不得好死,这般心狠手辣的人,难免被同袍背后打黑枪,然而此人,确是天生的军情司密探,军情司正缺这般心狠手辣的狠角色,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