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米粮产区被棉花侵占,主要米粮产地便集到了湖广地区。
所谓湖广熟,天下足,这可不是一句什么好话,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它代表着明末农业的结构已经严重失衡,不是靠几个番薯能解决的,因为棉花,桑树这些经济作物的大规模种植,导致湖广要承担全国的粮食供应。甚至湖广的米除了供应北方,还要长途运输到江浙,闽广地区,这对大明朝这样的农业社会来说,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一旦湖广粮食产地遭受战乱,便不可避免的出现大范围粮荒。
说白了,番薯救不了大明,因为大明的百姓不愿意种,主要粮食产区的百姓不愿意种,这是一个死结。种番薯的收入能和种棉花么,种番薯能的养蚕抽丝么,你知道大明的生丝贸易量有多大么。如此大规模的生丝交易,生丝是从哪里来的,自然都是大明百姓种出来,养出来,抽出来的。
说白了,大明的农业经济已经严重失衡了,这是后世都难以解决的难题。
财帛动人心,全国的粮食产区,种粮食的越来越少,种棉花,养蚕的越来越多。这是拜大明发达的商业所导致的必然,太平盛世自然可以做到湖广熟,天下足,突然天下大乱便成为致命的隐患。流寇遍地,天下大乱,道路断绝,湖广的粮食运不出来,棉花,生丝又不能吃,诺大的大明王朝自然轰然倒塌了。
百姓只会看到眼前的利益,种棉花,养蚕赚的钱多,谁还去种麦子种水稻呢,不能将责任推到百姓身。
以山东为例,大明嘉靖年间,青州府临朐县,“民勤耕务,亦颇种棉花为布。”万历年间,兖州府汶县:“棉花,漕河以西,地多宜之”,“布:河西乡民多纺织之”。棉花在山东作为商品大规模种植还是在运河流域。如运河以西,黄河以北的曹州府濮州,在万历年间,“其他肥饶。木棉一亩,可拾二百斤。有万亩之家者,其尚奢,楼观相望”。该州有“木棉成家者二三人,各巨万。”
万历末年,巨野县的棉花,已经由以前的“白一色”,而发展到“紫花、湘花、茧花、豆花四种”。荷泽县“地多木棉,以棉为布。木棉转鬻四方,其利颇盛”。郓城县“其地广衍饶沃,土宜木棉,贾人转鬻江南,为市肆居焉。五谷之利不及其半”。定陶县“所产棉布为业,它晶皆转鬻”。东昌府之“高唐、夏津、恩县宜木棉,江淮贾客,列肆赍收,居人以此致富”。
治国艰难,千头万绪,马城也考虑过解决明末的粮荒,种番薯是万万不行的,如今只有一条出路,海外殖民,引进海外的粮食养活明人。
今日之议,台湾巡抚衙门在考虑出一条政令,在台湾的荒山推广番薯种植,台湾开发还是一张白纸,随意涂抹,推广番薯种植不存在百姓的抵触。当然也不仅仅是种番薯,南瓜,土豆,玉米,荒山能种的都可以种,务必要在三年之内自给自足,三年之内建设成粮食产区。
当然,台湾自给自足之后,难免又回到经济作物侵占粮食作物的老路。
这是无法避免的,只要种棉花,种经济作物的收入高过种粮食,百姓会趋之若骛,升斗小民哪会去管什么粮食危机。经济作物侵占粮食作物的大问题,连四百年后的现代社会,也是一个巨大的社会问题,所以才有了粮食保护价政策。
粮食保护价,是马城提出来解决根本问题的,大杀器。
马城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强行推广番薯种植是荒谬的,不现实的,是要天怒人怨的,粮食保护价才是解决问题的大杀器。眼下,大明复制不了清朝的番薯盛世,经济作物大规模种植,商业高度发达的大明,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为什么清朝会出现番薯盛世,大明不行,因为明末清初经过了长期战乱,农村遭受到极大破坏。人口锐减,土地荒芜,出现了田多人少的局面。因此才出现了番薯盛世,因为番薯容易种植呀,既然无法复制番薯盛世,那么政府提供补贴,制定粮食保护价便是解决之道,后世是这么做的。
后世的粮食保护价,是为了解决谷贱伤农的问题,为了解决卖粮难。马城提出的粮食保护价,是为了解决经济作物大量侵占粮食作物的症结,殊途同归,都是极高明的政策。这想法一提出来,南居益眼睛的亮了起来,巡抚衙门一众属官也微觉错愕,便满堂喝彩,这是善政!
南居益这等老臣,能臣,一眼便看到了这个粮食保护价政策的巨大价值。这不仅仅能抑制经济作物的泛滥问题,不仅仅保护了基本粮食作物的生产,这还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善政,只此一道政令能让天下归心,四海称颂,让台湾之地永为大明国土。下首属官们窃窃私语,南居益死死盯着马城,差当堂质问你意欲何为,要收天下人之心么。
马城面不改色坐的腰杆笔挺,南居益慢慢将锐利的目光收了回去。
第四百五十四章善政
良久,南大人才沉吟着道:“此为善政,然,多有不妥。
一干属官哪还敢插嘴,行此善政,让皇,六部部堂,内阁重臣如何自处,让天下人如何去想,去做,又如何看待台湾三司的居心。
马城面色不改,堂皇道:“圣人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一干巡抚衙门大员听的哑口无言,马城心冷笑,这是当年东林党嘴炮们攻讦先帝的原话,如今被老子一字不差的照搬,送给朝诸位谦谦君子,这是报应呀。老子倒要看看朝诸位东林大员如何自辨。南居益有些恼羞成怒,这是将他架在火烤呀,朝廷可还在廷议,要加农税呢。
加农税,征辽饷,这事其实是东林党和温体仁合伙干的。
朝廷在商议着加农税,征辽饷,台湾巡抚衙门偏偏搞出个粮食保护价,到时候天下人唾骂,温党,东林党一个都跑不掉,这不是和枢对着干么。
良久,南居益才咬牙道:“可,拿个章程出来吧。”
下首几十位属官,也有忍不住羞愧汗颜的:“我等愧读圣贤之书,惭愧。”
一言既出,各位大人脸都是火辣辣的,爱民,治国是圣人思想的核心,圣人是主张国富民强的,可又有哪一个读圣贤书的真正做到了。倒还不如一个军伍出身的武人看的明白,也做的明白,能不心羞愧么。这一善政若能落到实处,那便是流芳千古的真正善政,从未有过的壮举。
崇贞四年,正月。
台湾巡抚衙门忙碌起来,属员们开始核算粮食保护价政策所需要投入的成本。
善政,也要巡抚衙门能出的起钱。
马城提出的粮食保护政策,并不仅仅是价格保护,还包括一系列的优惠政策,如成立农耕司,对种粮农户提供技术支持,提供种子耕牛,并由官府制定一个最低收购价格,如此一来,受到冲击最大的便是粮商,奸商,有效避免了奸商伤农。这个最底保护价对奸商的杀伤力有多大,天知道,因为这个最低收购价格是官府定的,而不是由粮商定的。
官府将定价权握在手里,拿捏奸商,这又是一个大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