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城接过简报露齿一笑,提点道:“大汗可知建虏为何如此反常?”
额哲茫然摇头,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征战杀伐,还是懵懂的稚子。
然而这个七岁的孩子却很胆大,怯懦道:“请大帅指教。”
马城听他汉话说的极好,便指点道:“因为不和,多尔衮与豪格不和,由来已久,岳托么,也一向不服豪格。”
对多尔衮,豪格这些名字额哲自然是知道的,偏偏又追问道:“为何如此?”
帐参谋军官都笑了起来,小孩子便是如此总喜欢刨根问底,亏了大帅有这个耐心陪他闲聊。
马城笑道:”因为建虏的祖制错了,才会不和。”
额哲自然又追问道:“错在何处?”
这回连几位举子出身的参谋都停下手来,虽然是童子的戏言,这问题却将一干有举子,进士功名的读书人都难住了。后金的制度显然是错的,问题多多,最大的问题便是众贝勒争权,动不动圈禁,还有莽古尔泰那样造反不成被灭门的。大明朝的读书人多数十分不齿,多半会骂一句蛮夷。
然后到底错在何处,却没几个人能答的来。
马城也一时语塞,却沉吟着道:“建虏的祖制么,错在分封,且不闻周之失,失之于制,不在于政。秦之失,失之于政,不在于制。”
额哲听的一知半解,一干参谋却若有所思,开始认真思索周制和秦制的区别,大帅的意思是说周制不好,秦制好,这倒是有些意思。
一个参谋忍不住插嘴道:“正是如此,汉之后沿袭的是秦制,并有所损益变化,大帅英明。”
马城一笑,侃侃而谈:“然也,分封不可取,秦制可取。分封,依仗的无非是宗法,血缘,然随着时代变迁诸侯与天子血缘越来越远,便会大乱。”
言简意赅,众参谋会意对看,这是大帅在提点额哲,有意教导他。
后金,蒙古沿袭的都是分封制加宗法制,马城言外之意这是一种很落后的制度,事实也正是如此。满人制度是如此,八贝勒议政各领一旗,每一次皇位更替都搞的腥风血雨,只是因为大敌当前才没有闹的四分五裂。满人没有因为分封制而分裂,是个异数,因为满人少汉人多,几百万满人统治几亿汉人,在如此强大的外部压力下,满人想分裂也难。
满清之所以没有因为争夺皇位,而造成大规模的宗室战争,纯粹是因为汉人带来的强大外部压力,让满人不得不抱成一团,并不能因此便说满人的制度好,后金的分封制便有极大的弊端。
满人倒也罢了,蒙古人却是分封制的最大受害者。
第四百四十一章君在法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分封的汗王们之间亲情逐渐淡漠,厮杀起来是不会顾忌同胞兄弟之情的,焚城,屠城不在话下,这便是分封制度的恶果。
额哲听的似懂非懂,忽然道:“大明的制度是好的。”
马城,帐各位参谋顿时汗颜,大明的制度是好的么,也不太好,大明的制度是另一个怪胎,脱胎于分封制的养猪政策,说起来也是实在让人汗颜。大明宗室既不同于汉晋,也不同于唐宋,是另类的分封制,分封而不赐土地。然而给地藩王无所事事,又不事生产,终于变成大明最沉重的负担。
马城只得含糊道:“大明么,也算不最好的。”
偏偏额哲这孩子还要问:“大帅你英明神武,想出来的法子必然是最好的。”
马城无语,各位参谋也觉得为难,政体,制度么这是古往今来,谁也解决不了的难题,大人纵然英明神武,知天下知地理,可也解决不了这自古以来最大的难题吧。偏偏问话的又是个七岁孩子,又不能苛责他不识相。有几个对大帅信心十足的参谋官,却隐有些期待,没准大帅真能想出一套完善的制度呢,也未可知。
马城沉吟片刻,索性多说一点:“最好的法子么,也不是没有,削弱君权便可,勋贵掌军权,内阁掌财权,天子为天下共主,如此勋贵,内阁互不干扰又互相制衡,若僵持不下则由天子评断,却不可独断朝纲。”
这番话可是大逆不道,众参谋听的眼皮直跳,削弱君权么,大帅可真敢说。
细琢磨这也不是完善的体制,在封建时代也不可能有完善的体制,然而削弱君权是唯一的解决办法。这也是马城这个穿越众,才能明白原王朝最大的问题,君权实在是太大了,君权至这便是原王朝的万恶之源。
东林党乱政,根源也在于君权太大,东林党也是劫持了天子才能乱政。
东林党本身还是依附于君权而存在的,并非人集团的力量有多大,人集团要控制整个王朝,也要先将皇忽悠瘸了才行。在君权面前人集团也是个渣,先帝不爽不杀的人头滚滚,人集团不也只能洗干净脖子等死么。
马城组织了下语言,又沉吟道:“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于民者也,民出黍米麻丝,做器皿,通财货,以事其者也。”
众参谋也不敢胡乱插嘴,额哲似懂非懂却眼睛亮闪闪,催促道:“正说到精彩处,大帅快接着说。”
马城不愿拒绝一个孩子的央求,便组织了一下语言侃侃而谈,原王朝最大的问题便在于,君权太重,一切大权都操纵于天子之手。在这个大前提下,一切社会改良都是空谈,都是死路一条的,不削弱君权,一切都是空谈。在大明朝玩社会改良的前提是,削弱君权,天子拥有国家的统治权,而不是所有权。
统治权,所有权,这两个概念可是天差地别,差别真是太大了。
天子只拥有统治权而没有所有权,这已经接近于西洋人的制度,其的妙处在于,将天子和大臣的关系从所有关系,变成契约关系。天子不能说杀谁杀谁,天子也是贵族的一员,要通过某种贵族会议共掌权力。这个贵族会议,应该包括亲王,勋贵,内阁阁臣,甚至拥有爵位的大商人。
如此一来削弱了君权,也因此限制了人集团的权力,再也不可能出现东林党一家独大,祸乱朝政的状况。因为东林党也好,阉党也罢,人集团的权力本身是来自于君权,所谓的相权,谏议权,通通都是来自于君权,天子不听天子要任性,人集团也只能无可奈何,哭天喊地了。
说了一套削弱君权的理念,帅营鸦雀无声,参谋们才喘气都觉得困难。
这可真是石破天惊,胆子小的已经两股颤栗,捂耳朵不敢听了,削弱君权这种话可不是随便能说的。马城反倒不以为然,说了又如何,大明的颓势已经无法阻止,迟早是要烂掉的,马某若有一天荣登大宝,总不能开历史的倒车,再建立一个君权至的集权国家吧,那国才真的是没救了。不敢说虚君,削弱君权是华国唯一的出路,在此基础才能形成一套相对完善的制度。
到了此时,马某也有资格对天下大势指点一二,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了。
一套先进的制度应该是王在法下,而不是法自君出,这便是天朝国被世界淘汰的根源,也是万恶之源。
王在法下这四个字一说出去,帐更没人敢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