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属全部150家独立核算的国营企业,有103家明亏或暗亏。
当时诸城有18000人吃财政饭,但财政收入不足8000万,干部工资不能按时发放。按常规,诸城每年需500万财政预备费,但一分也没留。
半死不活的国企状况和入不敷出的财政处境,让时任市长陈光如坐针毡。
这个月发了工资,马上就得调度下个月的支出,钱从哪里来?企业给吗?企业都生存不下去了,拿什么给呢?
财政收支平不起来,干部职工发不下工资,这个问题,他这个市长必须想办法!
通过深度分析,陈光发现,国企的最大问题是“企业产权关系不明晰,利益关系不直接。”
他反复研究了新公布的中央文件,发现有这么一句:国有小型企业有些可以出租或出售给集体或个人经营。
顿时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决定把这些亏损的国营企业统统卖掉。
但陈光也担心这样做会出问题,所以他决定先选个试点单位,看看效果再说。
他选中的是诸城电机厂,这个总资产270万元、职工277人的国营企业,不算大也不算小,做试点单位刚好适合。
市政府最初拿出的改革方案是国家控股51%,职工买断49%,但陈光提出要改就由职工全部买断,最终定下来的方案是:9个厂领导每人出4万元,20多个中层干部每人出资2万元,葡萄职工每人出资6000元。
由此,诸城电机厂的股份已经全部变革,由国营控股向私营控股转变。
在新公司的成立会上,陈光发炎:“十年改革,改来改去企业还是躺在政府的怀抱里。从今天开始,咋两家的关系变了,变成你注册我登记,你赚钱我收税,你发财我高兴,你违法我查处,你破产我同情。”
这一改革持续了一年多,效果是显著的。产权已经明晰,工人由吃大锅饭变成了为自己打工,哪还会懈怠?不到半年,诸城电机厂就实现扭转盈亏。
诸城电机厂的成功,让陈光对“卖光”路线坚定不移。此后的两年里,陈光通过股份制、股改合作制、无偿转让产权、破产等七种形式,将全市272家乡镇以上国营或集体企业都出售给了内部职工。
一时间,诸城轰动了,山东轰动了,全国轰动了。陈光一夜成名,香港的一家媒体由此把“陈卖光”的帽子扣在了他的头上。
“陈卖光”的胆大妄为,理所当然会引起广泛的争议,甚至受到不少人的攻击,直至国务院调查组给出定论方止。
调查组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县属企业改革探索,阻力大,困难多,诸城市在这种情况下取得成绩,是难能可贵的,为“放活国有小企业”创造了经验。
97年,陈光调任山东菏泽地委副书记、常务副专员。那里又是一个国营企业的亏损重灾区,县属以上的工业企业亏损面达90%。
陈光仍旧是一派“善财童子”的做法,甚至做得更彻底,能卖的企业全数出售,没人肯买的企业,则“送给“优势企业。自此,香港媒体又给陈光冠了一个新绰号:陈送光。
在企业史上,毫无疑问,陈光可以称之为国企产权制度改革“第一官”。但其实,他在诸城的做法在当时的国内并不少见,只是他的“卖光”做法太过惊世骇俗,才引起广泛的关注罢了。
所以楚阳对程万里想要他接受罐头厂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他吃不下。
“程市长,你应该找错人了吧?贝海罐头厂市值高达千万,东升哪里吃得下?”楚阳说。
“我可以出面帮你向银行申请贷款。”程万里说。
“...没必要吧?贝海优质企业那么多,能人也不少,为什么非要选中我呢?中粮、诚德、楚百万、陈瑞、沈老哥...这一个个,哪一个实力不比我强,比东升强?”楚阳好奇。
“楚老弟,其实老程确实找过我,是我向老程推荐的你。”沈万金在一旁插了一句。
“无论是我还是陈瑞都有能力吃下罐头厂,问题是我们没有你那种能力。这玩意不是吃下去就行的,得消化,得想办法扭转盈亏,我和老陈自知能力不足,只好向老程推荐你了。”
“楚阳,我来不是想听你废话的。你不是想要白虎头的项目吗?行,有个条件,你接手两个连年亏损的国营企业,并在两年之内帮助它们扭转盈亏。你若能做到,白虎头的项目我就交给你来打造。”程万里道。
“我有绝对管理权吗?”
“有。实话告诉你,楚百万也对白虎头的项目有兴趣,并在市委刘书记面前下了军令状,内容就是他愿意接手两个亏损的国企,并在两年之内实现盈利,白虎头的项目交给他。”
“刘书记答应了?”楚阳问。
程万里点头:“按说我是市长,主导经济,白虎头的项目当然由我说了算,但刘书记既然已经答应,这两年来对我的工作也还算支持,我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你应该庆幸楚百万针对白虎头给出的策划并没有让我满意,不是不好,只是没有你给出的大致策划让我心动,不然我根本不会找你。”
“总之,机会我已经给你,要不要接受,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意思。”
“稍等,我考虑考虑。”楚阳说。
确实要考虑,事实上,接手一个国企远没有那么简单,还有很多实际上的困难,最主要的便是国企工人的善后问题。
之前说过,这时候的国企存在着诸多问题,冗员过多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很严重。
严重到什么程度呢?96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老朱就做过这样的总结讲话。他分析了三大行业的冗员情况。首先是煤矿行业:“我记得统配煤矿是360万人,顶多有120万人就足够啦,多了240万人,人工成本占吨煤成本的三分之一。”
然后是铁路系统:“铁路系统现在也是亏损的一塌糊涂,去年亏损100亿元,也是因为300多万人有100多万人就够了。”
最后是粮食系统:“粮食系统更不得了,现在有400多万人。前几天,我请了国家粮食局的一些老同志来座谈当前的粮食问题。大家都感到过去300万人,现在400万人,减一半都没有问题。”
可怕吧?当然可怕!冗员多,意味企业要付出更多的人工成本,削弱了竞争力。
楚阳如果接手国企,裁员是肯定的,然而这也往往是最难处理的。
多年以来,国营企业的工人接受主人翁教育,以厂为家,以身为工人阶级为荣。在很多老牌企业里,很多家庭全家上下都在一厂工作,其“工人身份”甚至是可以传代世袭的。
国家承诺负责他们的一切,只要他们遵纪守法,好好工作,就会终身雇佣,这些人又哪有什么下岗的思想准备?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鲜有再就业的能力,他们大多只读过小学或者初中,青年下乡,下岗时已是中年。
年纪大,又没知识也没一技之长,哪怕干体力活也力不从心,若是出了厂子哪能找到工作?
没工作,意味着失去生活来源,靠什么活下去呢?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