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其实我也问过你爸同样的问题,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他说,他要赚回来那一万块钱才会考虑回去。他说,他是没什么本事了,但就算卖力气也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吃好的,穿好的,上好的学校,别人有的你们要有,别人没的他也要努力为你们赚来,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但你要明白,你爸已经不年轻了,人到中年不如狗,你以为是在说笑?这样下去,他的寿命起码要短上十年。”
“为了你们,他一个人在外漂泊,像狗一样活着,像牛一般的勤勤恳恳,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谁又知道?估计就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但这一切他都无怨无悔,为何?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让你们不再吃苦,他愿尝遍世界所有苦痛,只为撑起你们未来的一片天。”
“那你呢?你又是如何想他的?你居然会认为他在外面逍遥快活?你对他辛苦攒下来的血汗钱不屑一顾,认为是臭的?呵呵!你对得起他吗?”
“是!你家发生变故,你爸确实带有一定的责任,但这一切真的怪得了他吗?他就不想回去?不,不会的,为人父母,谁不想多花点时间陪在孩子的身边?可是你要明白,他若放下工作,便养不起你们;当他拿起工作,便陪不了你们。二者只能选择其一,为了能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他只能选择后者。”
“再说了,你妹妹的病只是意外,明白吗?他出来的时候也给家里留了几千块钱,肯定想着足够你们生活个一年两年了。算了,我就说那么多。”楚阳说完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真要说起来,这都是别人的家事,与他何干?他只是替穆大叔不值罢了。说这些的时候,其实楚阳心中想到的还有他的父母,心里也有些难过。前世,他的父母就是这样为他操劳的。
再说穆大雷,听闻这些话整个人都沉默了,缓缓地后退了几步,好像天旋地转,然后楚阳就看到穆大雷跪了下来,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大叫道:“爸.....”
静了!整个码头都静了。至少穆军的耳中是静的,只回荡穆大雷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看到跪着痛哭的穆大雷,霎时间呆立当场。他的肩上原本扛着一个大包,这时候却掉了下来,他却不自知。
一步、两步、三步.....他本该一瘸一拐,这时候却跑得飞快,似乎几步间就来到的穆大雷的面前。
“大雷,你怎么来了?”穆军问,想将穆大雷扶起来。穆大雷不肯,只是哭着道:“爸,你别扛了,别扛了好不好?咱们回家。”
“傻孩子,不扛怎么赚钱?爸还要赚钱供你们读书,养你们呢。”穆军说,又拍了拍胸口,“放心,爸力气大着呢。”
“别骗我!爸,妈已经去了,我不想再失去你,咱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什么?你妈.....去了是什么意思?”穆军颤抖着问,不敢看向穆大雷,而是看向一旁的楚阳,目中带着恐惧和希冀,他很想从楚阳口中听到别的答案。
“节哀。”然而,注定要让穆军失望了,楚阳只能这样说。
霎时间,穆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爸....爸!”穆大雷大惊。杨四郎向前,看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估计是因为饥饿和疲劳还有徒然遭到刺激才导致的晕厥。”
穆大楚闻言松了口气。楚阳同样松了口气,看着怀中熟睡的小女孩,心说还好,不然这个女孩那么小,父母就双亡,以后可怎么办?
“把穆大叔背回棚屋吧。”楚阳对着杨四郎说。
“好...”杨四郎点头。
“我来。”穆大雷抢着道,二话不说就把穆军背在身上,往棚屋走去。
棚屋,当杨四郎给穆军喂了点水,穆军就醒了,一直在发呆,好像失了魂魄一样,显然还接受不了老伴去世的消息。毕竟,他老伴才多少岁啊,真要说起来还不满四十呢。
好一会穆军才调整过来,问起事情的经过。
当听到女儿病了,病得很严重,连续好多天高烧不退之时,穆军很是心疼,从楚阳手里接过女儿,一双粗糙的手颤抖地抚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只恨当时自己为何没有陪在身边。
当听到家里的钱花完了,老伴为了筹钱给女儿治病,四处求人,到处碰壁,最后只能借了高利贷之时,穆军又是自责又是心惊,如果不是他带走了家里三分之二的钱,家里怎么可能变成这样?老伴又何曾用得着借高利贷,那可是高利贷啊,说笑的吗?
当他听到老伴为了还债,什么脏苦累活都干了,比他在码头扛大包犹有过之,最后被活活累出一场大病,无奈家里没钱只能放弃治疗之时,穆军,这位在生活面前想来坚毅的中年男子,终于嚎嚎大哭起来。他后悔了,如果可以重来,去年他在港城被骗之时,他一定会选择回家,而不是留在这里,抛弃妻儿......
好半晌,穆军才镇定下来。
“爸,咱们回家吧。”穆大雷道。
“好,咱们回家。”穆军点头,他怕了,真的怕了。扛大包其实很累,他渐渐地已经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真怕有一天自己扛不住,也学老伴一样去了,剩下一对苦命的孩子可怎么办?也怕自己常年不在身边,这对子女会发生什么意外,那样子,他会恨死自己的。
所以这一刻,穆军真的有了回家的念头,哪怕他回家之后暂时还不知道能做什么。
可是问题又来了,他该怎么回去?他的通行证早就过期了,现在属于非法逗留,走正常渠道肯定不行,被遣返还是小事,被抓进去才是冤枉。看来只能偷渡了,可是他又不认识人,怎么偷渡?其实这一带的人,又不少是游泳偷渡过来的,问题是他也不会游泳。
这就难办了啊。穆军犹豫,看了看楚阳,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他看得出来,楚阳是有本事的人,想来定然有回去的方式,问题是楚阳与他们无亲无故,怎么好意思老是麻烦别人?
其实不用穆军开口,楚阳也明白他的难处,想了想说:“等我一下。”说完就带着杨家二郎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楚阳回来:“联系好了,今晚八点,码头那边会有一艘货船整装待发,你直接上去报你的名字就行,十一点左右会在深城蛇口码头登陆,不过过关的时候,可能需要你委屈一下,要躲进装货的大纸箱里,当然,时间会很短,估计也就十来分钟。”
“没事,只要能回去,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谢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反正以后如果你有用得着我穆军的地方,尽管开口。”穆军说,真心实意。
“不用客气的,其实也就百来块钱的事。”楚阳笑着摇头。
这话穆军当然不信,因为这里的偷渡客又不是没有人回去过,那些货船,很多时候你有钱都上不了,真让你上了无一不是漫天要价,百来块钱,怎么可能?
其实楚阳没说谎,他确实只花了百来块钱,问题是他又欠下了沈万金一个人情,因为那艘货船,人家看的是沈万金的面子。至于沈万金认识一些通往港城的货船就再也正常不过了,别忘了,早些年,沈万金就是走海的。这些,楚阳不会对穆军他们说,反正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当天,楚阳就带着穆大雷几个回了深城,这次是坐飞机回去的,算是小女孩的强烈要求。用小女孩的话说,这辈子她再也不想坐船了。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楚阳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