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若强行将其调离南京,到那时,镇虏侯和三卫军究竟是奉诏还是不奉诏呢?
面对大局变化,就算可以左右淮北地方的米琰,也只能望而兴叹。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大约时日后,数百艘大船沿着大运河南下。而这数百艘船此前并未向驻守在徐州的三卫军报备,直到米琰闻言后前去交涉才发现,这是杨嗣昌派往南京押运粮草的八千押粮兵。
听到是这个结果后,米琰当即就火冒三丈。他万万没想到,杨嗣昌竟然这么无耻,摘桃子可以摘的如此肆无忌惮。
他真想下令将这八千人就地缴械,遣送回山东去。不过,由于他早就得了李信的授意,只要杨嗣昌不公然进攻三卫军,一切可与之方便。
米琰判断再三,觉得这虽然不算明目张胆的攻击三卫军,可是这等行为无异于在三卫军背后先埋下一柄刀子。说他去押运粮草,鬼才会相信,再说,杨嗣昌算盘打的精,南京户部一粒粮食都不会给他的。
于是,米琰派了整整一个营的兵力在陆上以护送指引为名陪同这八千人南下,实际上这是就近监视,防止这些人做出什么不轨行为。同时,他又飞马派人往南京去送信,告知李信,杨嗣昌动手了。
而此时此刻,身在南京的李信却哀容满面。
就在昨晚,迁延卧床不起近两年的南直隶巡抚孙鉁病逝。这位曾与之并肩作战过的二公子,在弥留之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盯着李信,原本暗淡无神的眼睛也迸射出了灼人的火花,留下了他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救救,大明……”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涕下,他这用尽全力留下的遗嘱,是大明之子绝望的呐喊。也许正是因为他看透了明朝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这种痛苦才会使他倍感煎熬。李信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落,因为他在孙鉁最后迸发火花的眸子里看到了责备与失望。
也许在孙鉁的眼睛里,李信早已不能算是大明的臣子,与汉时的曹操,唐时的朱温已经别无二致。
但李信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他骨子里从未有过忠君既是爱国的想法。他的确对大明是存有感情的,曾经身为明粉的他容不得任何对大明朝的诋毁,但现在身临其中却发现,实情是残酷的。皇帝也好,阁臣也罢,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私心,大明这面已经千疮百孔的旗子,在他们手里一再的败坏,而他绝不能再容许这种惨剧继续下去。
现在的天下大势已经与李信所熟知的历史面目全非,中原形势更加险恶败坏,而东北关外的鞑子虽然此前曾遭内讧重创,经过两年的恢复,实力也已经逐渐恢复,野心或许也随之再次膨胀。
“大将军,米琰送回的军报!”
李达手中捧着米琰在前敌每日必送回南京的军报,这上面都是当日军情的最新进展,他得到了这些军情才能依照发展做出各种处境。将手中的公文封泥拍开,撕掉防水的油纸,李信将一张薄薄的公文放在案头,开始有一眼没一眼的阅览着公文,他心中在思量着另一件事。
孙鉁谢世后,一直闭门不出的魏国公又跳了出来,以乱世艰危为由,向南京政事堂建议请京师再派遣一位南直隶巡抚南下。他这么做的用意不言自明,不过李信却不能让政事堂拒绝,否则天下汹汹恶议将把他和三卫军描绘成心思叵测之辈。身在风口浪尖,始终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异常举动,让他深深的体会到什么叫出头的椽子多经风雨。
李信的手抖了一下,他的眼睛开始仔细的逐行读者纸上的内容,一时将心中的繁杂之事丢在脑后。
杨嗣昌率军直奔睢阳、杞县,一战而胜,再战又胜,所部官军势如破竹……
原本李信预料杨嗣昌会在李自成的手上吃些苦头,可没想到,竟是李自成从他的手上尝了苦头。这个逆转的战局让他大跌眼镜,那么也许此点料定的发展局势或许会有改变。
这时,李信也彻底明白了,杨嗣昌为何收缩了在淮北的兵力,原来他此战志在河南,而并不在淮北。他不但成功的满骗过了三卫军诸人,包括李信在内,无一不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会继续挥师南下。
可能就连李自成的部将都被骗了,认为杨嗣昌暂时不会找他们的麻烦。但是,杨嗣昌就是剑走偏锋,出其不意。
而今睢阳、杞县既下,军报至南京时已经过去了大半日,那么杨嗣昌军此时说不定已经过了陈留。很快他就可以兵进被围困了一年之久的开封。开封作为河南唯一一座还未被流贼攻克的大城,其战略意义非凡,如果此番解围功成,河南形势将一扫颓气,由守转攻。
竟是这样!
片刻之后,李信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以手指连续磕着桌子。一旁的李达见镇虏侯似乎突有触动,知道这封战报的内容绝非和以往一样平平无奇,他在李信的手中接过了军报,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心中顿时就了然而悟。
“杨嗣昌这是在将功折罪啊!”说着李达又补充了一句“此战若成,他不仅仅是将功折罪,而是大功在手!”
正是如此,李信点着头,杨嗣昌知道,就算他顺利的夺回了淮北段的大运河,将革左五营一网打尽,那功劳也不是他的,因为一切的定计之功在卢象升,而不在他。
杨嗣昌本身是个骄傲的人,他怎么肯甘心拾人牙慧。可如果不肯拾人牙慧,他就要拿出一份可以盖过恢复淮北的功劳,而这份功劳,除了夺回身为中原要地的河南,解围开封,便再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事实上,杨嗣昌此举已经成功了一半。李自成此时此刻率领主力正在攻略关中,如果要回头增援河南,没有半个月的功夫那是不可能的。而就是这半个月的功夫,已经足够杨嗣昌在河南施为了。
毕竟卢象升一手练出来的兵可不是泥捏木造的。
同时,这也解释了杨嗣昌为何初一上任就对卢象升的旧部大加清洗。所为者,如果卢象升旧部尚在,必然会明争暗斗阻止杨嗣昌放弃淮北转而攻略河南的计划。深谙争权夺利之道的杨嗣昌对这些情况,早就料得仔仔细细。所以,除去卢象升的旧部也就顺理成章了。为此他宁肯冒险损失山东大军的战斗力。
杨嗣昌必须以保证内部思想一致,做到令行禁止,否则一旦容许有阳奉阴违的情况出现,十几万大军就将是一盘散沙,他的任何战略意图也不可能被顺利实施。
因此,杨嗣昌并非坏了脑子,叠出昏招,他这是在有的放矢。
“杨嗣昌此贼是我三卫军一大劲敌,镇虏侯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