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之间吴祯搞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但他忽然决定做最后一搏,尽管这个决定再政事堂几位老臣看来有些愚蠢的不可思议。
“这是假的!是李信派人伪造的,诸位尚书明察秋毫,千万不要中了姓李的诡计!”
这句话还没说完,熊明遇充满了嘲弄的眼神就已经告诉他,这种挣扎毫无用处。
“来人,快来人!吴知府身体不适,神思不清,扶他回去歇息!”
立即有卫士进来政事堂,拖着吴祯就往外走。
吴祯还兀自挣扎着:“放开我,我神思没有问题,放开我!你们这帮落井下石的墙头草!”
“拖出去,拖出去,把他的嘴堵上!”
郑三俊有些气急败坏的大声呵斥着,镇虏侯造假?开的什么玩笑?而今他这才知道为什么在吴祯咄咄逼人的攻势下,镇虏侯竟一丝反应都没有。原来人家早就料到了有今日,让吴祯可劲的折腾不过是看看跳梁小丑的把戏而已。想及此处,他的额头上也禁不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幸亏当初自己见机的快,没有掺合这厮搞的什么联名。
郑三俊又偷眼去看一旁老神在在的熊明遇,不禁深赞此公眼光独到,拿得起放得下,紧紧抱住镇虏侯的大腿,这一番小变故里,只怕他才是最大的得益者啊!
挣扎之下,吴祯崭新的官袍扯出了口子,官帽也跌落在地,一缕头发狼狈的散落在额头上。
几位正好从政事堂外经过的官员,看着眼前一目都面面相觑。
“哎,快看看,那是不是这几日出尽风头的吴祯?”
“没错就是他!”
其中一位满是唏嘘的叹了一句。
“看他昨日的疯狂,岂能想到会有今日之狼狈?”
“哼!上窜下跳,为官不顾本,专为整人,早料得此寮有今日之辱!”
随着吴祯的吵嚷声越来越大,聚集在政事堂附近看热闹的低级官员越来越多,有幸灾乐祸的,有心事重重的,还有拍手称快的,形形**不一而足。
很快,三卫军九江府大获全胜,生俘贼首的消息传遍了南京官场。到了这光景,谁都知道,打着浙直总督张方严名头,卖力奔走的的扬州吴祯这次算是彻底完蛋了。此人本就身负失地之责,在不究不举的情况下上不知低调做人,而今一脚踩翻了船,不但自身万劫不复,还要连累卧病在床的张阁老,真真是害人不浅。
“当初就看不惯吴祯趾高气昂的德行,现在果然乐极生悲,也是活该!”
“谁说不是呢!听说他连一部的尚书都敢骂,就是那个熊明遇,让这厮在政事堂外面挤兑的一句话都没有!”
“那是熊尚书早知此寮该有今日下场,只不过由着他嚣张几日而已,诸位看看,现在如何了?熊尚书还端坐在政事堂里,此寮却是让卫士叉出去的!当真是颜面扫地,斯文扫地!如果是在下,此生再无颜面混迹于江南官场了!”
却听又有人阴恻恻的道:“混迹官场?岂非便宜这厮了,吴祯现在扬州丧师失地,又在南京挑拨臣僚,恣意诽谤。这些且都不论,还有纵容皂隶强抢百姓民财,劫夺军队粮饷,哪一样不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崇祯十三年七月初七,大明京师上下一派萧索低迷,自打六月中旬开始,永定门外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灾民,京营提督生怕灾民闹事封闭了京师各门。但灾难来时,闭上眼睛并不意味着一切便不再发生,随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京师外的治安越来越差,关厢内的百姓屡屡遭抢。顺天府得了百姓报官却不敢有所动作,究其原因灾民太多了,他倒是想管,能管得过来吗?万一闹成了民变这个责任谁来担?
但是,纵有千难万难,京中官员们都选择性的无视了这种潜在的危险,上朝面对皇帝的时候永远是绝口不提此事,毕竟这些担忧都只是远虑,而大运河交通断绝,江南的米运不到北直隶,别说灾民得饿死,整个顺天府和北直隶都得饿死。
“王承恩,王承恩……都作甚去了,快来,快给朕来!”
大明天子朱由检气喘吁吁,身上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眼神散乱而又无神迷乱的在黑暗中试图寻到老内侍王承恩。
“万岁爷,万岁爷,老奴来了,老奴来了。老奴该死,罪该万死!”
王承恩慌慌张张的一溜小跑奔到朱由检的御榻之侧,刚刚他站在寝殿之外打了个小盹,却没想到一盹竟睡实诚来了,真是年岁不饶人,上了年纪熬不住夜了。
直到王承恩诚惶诚恐的跪在御踏之侧,朱由检才心下稍安。刚刚他做了一个梦,这几日来一闭上眼睛就折磨着他的同一个噩梦。也是这样的深夜,山呼海啸的贼兵冲进了北京城,杀尽了皇宫大内,自己的皇后,贵妃,皇子,公主,一个个皆不得活,而他自己……
难道这一切都是先兆吗?上天当真不佑我大明了吗?朱由检在内心反复不断的问着自己,他看着已显老迈的王承恩,虽然平日里与他说的机密事不少,但这等事却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只能埋在心底里,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因为他是皇帝,是大明朝的皇帝,如果这等骇人听闻的噩梦传扬了出去,徒然乱了朝廷的人心。
他结果老内侍王承恩递过来的手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顺口问道:“现在几更天了?”
“回万岁爷话,现在才戌时正,天才黑透了。您再多睡一会吧。”
朱由检处理了一天的政务,直到亥正之后才勉强到寝殿歇息一阵,因为连日的失眠他已经三日夜没合眼,总算困得眼皮抬不起来,到了御榻上合眼便呼噜震天。
王承恩脑子里一直跟随皇帝紧绷着的一根弦也松弛了下来,这才有了刚刚在寝殿外一个小盹睡实诚的情况。
一问一答之后,寝殿内又恢复了沉寂,只有皇帝逐渐便轻变弱的喘息声。朱由检赤着脚,只着中衣,绕过屏风来到寝殿门口,用力推开殿门,清凉的夏夜晚风迎面扑来,顿时是他畅快了许多。
“万岁爷,万岁爷,您的鞋,鞋,把鞋穿上啊,这地面透凉,莫让寒气侵了身子……”王承恩慌忙捧着皇帝的鞋子追了上来。
朱由检配合着匍跪在自己身前的王承恩,抬起了左脚让他将鞋套上,目光却遥遥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一碗新月清澈明晰,酒好像挂在枝头一般。
“今日是乞巧节吧?”
“回万岁爷,今儿正是七月初七。”
“皇后他们可曾穿针乞巧?”
穿针乞巧始于汉代,每逢七夕宫女贵妇登九引台,以七彩丝穿九尾针,先者得巧,而慢者输巧。凡有彩头压输赢以怡情,也是古来崇尚男耕女织的一种体现,只是世道轮回转换,时至今日也都成了贵妇宫女们只搏一笑的嬉戏,针织女红又何尝用他们动得一针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