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时明瞟了高铿一眼,“宫里边没事,北边出事了。”
听高时明如此说,李信心里咯噔一下子,“北边?鞑子?”
“可不是,大事不妙了,刚刚北边来的探马,说是山海关已经落入鞑子手中。”
“可当真?”
李信顿时大骇,山海关何等重要,如果落入鞑子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若此事确实,历史的走向便已经彻底偏离原本的轨迹,而且带着大明滑向了一条更为黑暗的小路。
一日之间二入紫禁城,李信从东华门经过时,禁卫礼貌的对其行礼,李信又一一还礼,旁边的高铿却提醒他,
“您现在身份不比从前,军汉们行礼,可切莫再回过去,古往今来也没有将军回礼士卒的道理,记住了,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这自然是一番好意,李信如何不知?
李信今日第二次来到文华殿,不但早间的阁臣文官们都在,连京营提督方正化以及刚刚回宫的曹化淳都位列殿中。
杨嗣昌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听起来有些变调。
“为今之计,京师要再次戒严,令洪孙陕兵急进!”
有人立即反驳,“洪孙道远,如何能解近渴?山海关乃京师最后的门户,鞑子便可由辽西一路鱼贯入关,一日之间便可驰往京师,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岂不天下大乱?”
李信只在殿门口停下脚步,离得远,光线又暗,看不清是谁在说话,但听杨嗣昌又道:“莫要危言耸听,孙阁老的奏报还没有到,这个消息是否确实还在两说。退一万步讲,即便属实便糜烂不可挽回了么?非也!张大人可知山海关外还有诸多堡寨,松山、宁远、锦州等城堡还牢牢掌控在我大明边军手中,鞑子想入关便得先踏平这诸多堡寨,否则即便突然袭击山海关的手了,也不过是孤城一座。”
李信暗暗点头,还真别说,杨嗣昌于此时表现出了阁臣应有的定力与气度,关键时刻阵脚不能自乱,人心不能自毁,紧要关头能压住阵脚,如不是气量狭小,或许还真是个有所作为的一代名相。
朱由检显然对杨嗣昌的表现比较满意,开口询问。
“杨卿可有良策?”
杨嗣昌沉思有顷,似下定决心一般,重重说道:“事到如今,与其兵临城下,不如,不如先与建奴谈上一谈!”
李信听到此处忍不住嗤笑出声!犹如在沸水锅中滴入的冷水,群臣立即寻找这个敢于在议事之时公然嘲笑大学士之人,最后终于发现了角落中的李信。
朱由检一直忧心山海关军事竟没看到李信入殿,他见李信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立即心头一喜,问道:
“李将军上前来议事,说说,可有良策?”
李信陪着一帮老头子拌嘴吵架,早就不耐烦,听到皇帝召唤便大踏步来到丹墀前,郑重其事又生疏的三拜九叩之后才起身,转向杨嗣昌质问道:“如何谈?割地赔款,再来一个澶渊之盟?”
李信这顶大帽子扣的可不小,杨嗣昌何曾想到会被一个幸进的丘八如此当众质问,顿时气的一阵语塞。
“即便是谈也要取得足够的胜利才可以坐下来慢慢谈,更何况我煌煌大明如何能对满清鞑子低头?”
李信心里清楚,仗打到这个份上,还能怎么谈?要回山海关,那得用真金白银,大把的土地来换,这么做无异于饮鸩止渴。其实,杨嗣昌刚才也说了,关外的松宁锦一线堡寨都在大明边军的掌握之中,明朝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只是这杨嗣昌一味的寻李信麻烦,李信这一回索性便将他得罪个彻底,他不是主和派么,那自己就坚定的站在主战派一边。
杨嗣昌骤然冷笑:“山野村夫信口雌黄,我且问你,你怎么打,又拿什么去打?庙堂之事岂能做儿戏?”
“诸位,诸位,都别吵了,请听老夫一言!”
礼部右侍郎当今天子的老师张四知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万岁,老臣有个不是主意的主意,说出来大家伙权且听上一听,说的好自然便好,说不好,大家伙也别埋怨老头子不中用!”
张四知出了名的倚老卖老,又有皇帝撑腰,这十年来得罪人无数却一直屹立朝堂而不倒。
“张师傅但讲便是!”
朱由检身子微探,伸手扶住御案。
张四知突然跪倒在地,放声道:“当此生死存亡之际,臣请陛下南幸应天府,太子留京监国!”
此言乍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张四知话毕举殿哗然,让皇帝南幸应天府,不就是让朱由检南下避难么,这与迁都何异?以往百年间每每遇到外敌威胁京城,便立即会有迁都的声音在私下里蔓延,但究竟是谁都不敢抬到明面上来说。自英宗被俘,土木堡之变以后,谁再敢提迁都二字,便与奸臣无疑,人人可得而诛之。
这话连皇帝都不敢说出口来,因为他只要提出半个字便立即会有言官上书痛斥他为误国昏君。可这张四知竟然不知死活的提了出来,还是当着满朝重臣的面堂而皇之的提出来。阁臣尚书们扭头惊骇的看着张四知,心里都在徘徊同一个疑问,这老家伙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还是早上起来哪根筋搭错了?
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范复粹立即站了出来,指着张四知的鼻子骂道:“张老头休得昏言误国,误君!宋徽宗如何能与今上雄才伟略相比?”
要拿皇帝比宋徽宗可够寒颤人的,但反话正过来说效果却是不一样,朱由检也在心里评判了一番,宋徽宗一生除了生活奢靡,也就会画个画,除此之外还养了一帮权奸弄臣,而自己呢少年登基便与危难之中铲除阉患,又提倡俭约,勤修政务,不近女色,古往今来的明君圣王也不过如此吧。
朱由检听着还算顺气,虽然他能在范复粹的话里隐隐感觉出其中的劝谏之意,但其中的还有着一丝身为臣子的自豪,这也是对他最大的夸赞。
宋徽宗的确比不上朱由检,金兵大举南下,他吓得立即退位将国家丢给刚刚即为的太子,自己带着蔡京等幸臣一路难逃,等金军退兵又大摇大摆的返回东京汴梁,但最终也没避免了被金人生擒活捉献俘于宗庙的奇耻大辱,这不但是他赵家的耻辱,也是整个汉族的耻辱。堂堂天朝上国皇帝,竟然被夷狄生擒活捉,散着头发,披着羊皮,腰扎麻绳,用绳子牵着献俘于宗庙,无数的皇妃公主被冲入浣衣局,成了任人**的官妓,这个伤疤即便到了数百年后的明末依然历历在目。
所以,明朝作为重新统一中国的汉族王朝,在对待外敌入侵的态度上近乎偏执的强硬,但这也得益于明朝雄厚的国力。直到后来,明朝国力在经历了万历末年的党争,以及天启年间魏忠贤的祸乱之后已经精疲力竭,日薄西山。
这个昔年的煌煌巨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身患重病,虚弱无比,颤颤巍巍,摔个跟头都随时可能断气的老人。老天不再眷顾这个曾经辉煌无比的大明王朝,自当今天子即位以来,连年的旱灾,各地的瘟疫层出不穷,终至祸乱迭起,于是流贼作乱,折腾的天翻地覆,使本就病怏怏的大明王朝更是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