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将亮,便听有人在院中尖着嗓子高喝,李信一夜宿醉,仍旧头疼发晕,隐隐听闻外边有人唤他接旨。接旨?李信腾地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皇帝竟然如此之快便有了旨意,莫不是做梦产生了幻觉?依他看皇帝的意思,分明是想要晾他一段时日,但这回外边的喊声却听的更真切,的确是唤他接旨不假,于是赶忙起身推门出去。
却见院中呼呼啦啦站了一溜小太监,手捧圣旨的太监李信认得,应是曹化淳的人,那日入宫还曾关照过他。
“李信还不快来接旨!”
李信似模似样的跪倒在地。
这太监所宣读的并不是经由内阁正式生效的圣旨,而是皇帝直接下的中旨。让李信惊诧的是,圣旨内容竟然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其中只有两件事,是他鼎鼎关心的大事。
一是令他明日参与奏凯献俘大典,二是责令其大典完毕之后立即出城领军。
李信糊涂了,皇帝的意思分明是不想让他再与这两者产生关系瓜葛,如何一夜之间竟变了态度,不但让他参与奏凯献俘大典,还放自己出城继续掌兵,这简直匪夷所思。
“李将军,李将军?”
直到传旨的太监连患了数声,李信才从惊愕中缓过来,幸福来的太突然,他有些不知所措。李信赶忙道罪:“公共莫怪,李信失神了。”
那太监不以为忤,将圣旨交给李信,转过身几乎微不可察的轻叹一声,带着几个小太监匆匆离去。
过不多时,便有专门的太监上门,来叮嘱其明日大典的流程,以及送来了相应的武官礼服。
次日,京师城上一片万里晴空,仿佛老天也在为这番典礼大赞,午门之外文武百官梁冠蟒袍齐聚于此,皇城禁卫身着飞鱼服、斗牛服分列两厢,城楼之上更是一片肃杀,皇帝朱由检一身衮冕礼服缓缓露面。城下观礼的大臣们立即停止了窃窃私语的嘁嘁喳喳之声,匍跪行礼,山呼万岁。
朱由检微微点头,头上冕旒随之轻晃,身旁太监沉丹田气高喝:“免礼平身!”
大臣们呼呼啦啦起身,杨嗣昌位于百官之首,身侧是次辅薛国观,附在他身后私语道:
“杨相且看,陛下着了衮冕。”
杨嗣昌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午门城楼虽高,但皇帝肃穆的面容依可历历在目,玄色上衣黑中带赤,绣十二章、日、月、星辰。黄色下裳织宗彝、藻、火。红里白罗大带系于腰间。头顶前圆后方的黑色旒冕,十二道冕旒随风摆荡。君临天下之威势不过于此。
奏凯献俘,皇帝着乌纱绛衣的皮弁服已是高规格,如今竟然着了祭天地、宗庙的衮冕大礼服,可见皇帝对此次献俘的重视程度。
也难怪,随着连年战事吃紧,内外交迫,今年更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鞑子毁关入寇如入无人之地,现在更是于城外大举攻城,满朝束手无策,皇帝太需要一次大礼来振奋人心了。
这次奏凯献俘可谓是正当其时。
“振奋人心士气,万岁也算煞费苦心了!”
杨嗣昌淡淡的回道,薛国观点头应和。
“万岁寄希望于大礼,只怕……”话到一半却又转了口风。“杨相高风亮节,为那马贼在万岁面前争取献俘的荣差,又还其兵权,下官感佩直至,那李信敢不为杨相效死?”
“薛相慎言,万岁天威难测,这一仗非打不可自有万岁的苦衷,咱们做臣子的尽力便是!”
说话间,浩浩荡荡的献俘礼乐队伍由端门开进。
“呜呜呜…..”
吹角连连响彻午门,接着便是黄钟大吕,锦衣怒马随之缓缓入场。
前导队伍经承天门由端门缓缓而入,李信夹在仪仗队伍最显眼的位置,太监送来的斗牛服紧窄而不合身,勒的他喘不过气来,奈何才拐到东长安街上,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挥汗如雨,为了不丢人,他只好强忍着将这件劳什子斗牛服撕下来的冲动,端坐于马上。
百姓之中能挤在东长安街上的,家里非富即贵,盛装出行的人们衣衫华美之极,人头攒动之下一片欢腾热烈,直与那一日自安定门入城所见破败惨淡判若天上地下,李信仿佛如堕梦中,感受着大明朝最后的虚幻繁华。
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便有那日与李信对饮的黄二,这种热闹但凡都要来看看,他自也不例外,身后长随紧紧跟着自家公子,亦是伸长了脖子瞅着鲜衣怒马的仪仗队伍。
“二公子快看,快看,那就是擒获奴酋长子的将军,叫李什么来……”
“叫李信,对,高阳李信!”
那黄二原本心不在焉,突听得高阳李信四字,便来了精神,顺着长随所指方向看去,果真见一位身穿大红礼服的虬髯汉子似如坐针毡般立于马上,只是这身衣服也太不合身,将原本魁梧的身体勒的像个肉包子,滑稽之极。黄二一阵失笑,原来竟是他。
高阳李信!
这一回黄二彻底记住了这个名字,看不出来如此一个壮汉竟能于千军万马之中手擒贼酋,当真是小瞧于他了,可随即又是眉头一皱,只不知为何此人又投靠了东厂那些阉人?昨日间黄二正是瞧见了李信布包里的东厂腰牌,才收起本心与其虚与委蛇一番,只没想到他便是今日奏凯献俘的主将。可叹英雄亦要卖身求荣,何其可悲!
李信完全感受不到人群中那双嗟叹惋惜的目光,他只盼着这受刑一般的游行早日结束,早知要如此受罪,当日便一口回绝这游街的差事了。
仪仗队伍的中军终于以龟速进入了承天门,过了端门便是午门,此番游行的最后一站,李信怀着无比期盼的目光,内心之中在呐喊:午门我来了!以为到了此行终点,谁曾想队伍却向东一拐,进了太庙。
李信当即崩溃,身上罩的这件大红斗牛服简直便如刑具一般,勒的他如百爪挠心。
进了紫禁城后每一处关键所在都设有礼官,太庙的礼官引导着献俘将校一番繁琐的告祭之后,这才行转出来,直驱午门。献俘大典开始,兵部尚书傅宗龙行至午门之东侧赞宣露布。宣必,交由中书省有司官员,即行昭告天下。接下来便是刑部尚书刘觉斯登场,老头子颤微微,一步一定来到午门正前方。
与此同时,那些礼官不知何时变戏法般的将一身麻衣的豪格塞到李信马前。李信正坐立不安,豪格讥讽道:“李将军如何坐针毡一般?本王为你牵马,可是八辈都修不来的福分。”
李信自穿越以来就没见过比豪格更奇葩的人,心太大了,都让人当祭品献祭了,这货还有心思斗嘴。
号角呜呜悠扬响起,礼官示意李信前行。李信等的就是这一刻,双脚磕马腹,牵着豪格便直奔老刑部尚书刘觉斯而去,战马许是人多狂躁,十几步距离居然也跑了起来,毫无思想准备的豪格被绳子拉的一个趔趄,差点扑倒余地,赶忙小跑几步跟上。
战马提速李信觉察出不妙,赶忙勒缰绳,压马鞍,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可千万别出岔子。战马唏律律一声怪叫,前蹄抬起一阵虚刨,正停在刘觉斯面前,将老头子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竟是动也不动。
在文武百官看来,这一招来的漂亮之极,老尚书又临危不惧,竟有人叫起好来,随之更是一片山呼万岁之声,整个气氛犹如鞭炮瞬间被点燃久久不能平静。
就连午门城楼之上身着衮冕的朱由检都甚为满意的点点头,看来李信还有些急智,这番表演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