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面露苦笑,恐怕他在陈国威的位置上,最好的选择也是如此吧。现在身为京营提督的他不也是没有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股援军被鞑子风卷残云般的消灭。良久,他终是不忍再作壁上观,转过身去。
“此事先缓报吧,万岁已经够操心的了,今儿知道了也于事无补。”
又过了一阵,只听杜之秩在此惊叫。
“方公快来看,鞑,鞑子……”
何须再看,方正化已经能想得到,这些大明将士的下场只有一个。
“京,京观!”
方正化心头猛然一跳,眸子里闪过冷厉的光焰,“你说什么?”
“鞑子在,在垒京观!”
杜之秩木然回答。
何谓京观?聚敌尸,成高冢!
方正化转身扒着女墙向下看去,只见鞑子们将一颗颗明军士兵的首级割下,然后纷纷堆在德胜门外两侧,即是方正化脚下之城门,割剩下的明军尸身则被一字排开垒在首级之后。
城上的京营守军也终于明白过来,鞑子在城下想做的是什么。一时之间,大明军卒们眼眶呲裂,几欲滴血,几位副将更是主动请缨,要出城一战,灭灭鞑子的威风。都被方正化一一拒绝,这就是多尔衮想要的效果,他如此羞辱明军将士,在打击明军士气之外,就是要大明将军们乱了方寸,出城野战。只要出城野战,便中了多尔衮这恶毒的诡计。
强行弹压下将士们主动请战的浪潮之后,一股骚动不安的情绪在京营守军中开始蔓延,已经有人在私下里哄传,提督太监胆小畏战……
转瞬之间,十几座血淋淋京观垒在德胜门外拔地而起,远远俯看触目惊心,成千上万张空洞凝固的明军脸庞仿似对这座城门在进行着无尽的嘲讽。
轰轰轰……
红夷大炮再次一排排的响起,整个脚下的大地似乎也在随之震颤,数枚实心炮弹砸在砖石垒就的外墙体之上,溅起无数的碎片。
“破城!”
万口同声汇成“破城”两个字,如响鼓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狠狠敲击着城上将士的耳朵和心脏。
紫禁城,奉天殿,“哗啦”一声,大明天子手中的青瓷盖碗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黑褐色的汁液流了一地。由于彻夜操劳,皇帝整夜整夜的失眠,连吃药也是赶在早朝的空挡。
朱由检眉头一皱,似乎什么声音隐隐传入大殿。
“爱卿可听见异响?”朱由检这是在问离他最近的杨嗣昌。
杨嗣昌侧耳倾听,瓷碗的碎裂之声,让百官们连大气都不敢稍出一下,大殿中静的几乎可以听到针掉落的声音,哪里有什么异响。杨嗣昌鼻子一酸,皇帝日夜操劳,几至出现幻觉。
朱由检也觉得自己应是疑神疑鬼,哪里有什么声音,便转移话题。
“不知今日城外战况如何,方正化还没有折子递进来吗?”
后半截话则是对身边的小太监说的。
与此同时,城北德胜门之上的方正化将手中奏折墨迹吹干,交给杜之秩,然后挥手道:
“去吧!”
杜之秩刚要离开,一双眼睛盯着城外,却是说什么也移不开了。
苍劲绵长的吹角声响彻天穹,激昂的战鼓随之隆隆而来,顷刻之间蚂蚁般的步兵出现在京师东北方向,旌旗林立遮天蔽日。由于安定门外关厢规模不小,步兵们嗷嗷叫着与清军渐成相隔对峙之势。
多尔衮在选择进攻方向时特意挑选了德胜门,除了避开城南的外城墙,另一点便是冲着“德胜”之名,暗讽明军无能,大清军就在德胜门外耀武扬威,明朝军队却只能默默龟缩于城门之内。
德胜门外关厢规模一点不比安定门外小,他在攻城第一天特意安排人放了场大火,将之烧了个干干净净。所幸百姓早就逃走避难,因此而受牵连死伤的的却没有多少人。
多尔衮举目望去,无奈距离甚远,只瞧见满眼招展的旗帜,却看不清旗帜上的官号。突然,脸上一片冰凉,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空竟然飘起了大雪,好大一片鹅毛雪花化做雪水顺着脸颊汤下。
“安平贝勒且照看此处。”
杜度拱手应诺,多尔衮一抖缰绳,纵马窜了出去。多铎一挥手,白甲精兵紧随其后。只见一队白甲精兵拥着一名绵甲将军于阵前纵马疾驰,德胜门距离安定门不过五里地的距离,多尔衮顷刻即至。
虽然隔着关厢民宅,但猩红旗帜上的各色官号仍旧清晰的映入了多尔衮逐渐收缩的瞳仁。
“总督天下兵马孙”
“山东镇总兵刘”
“宣大总督卢”
“山西……”
跟在多尔衮身后的多铎倒吸一口凉气,“姓孙的不是已经身死乱军之中了吗?那姓鲁的蛮奴也亲自指认过。这,这又从何处拉来这如许多的明军?”在他印象里整个直隶,明朝已经无兵可调。
“来呀,将那姓鲁的蛮奴带过来。”
多尔衮默不作声,瞬息之间心念电转,孙承宗、卢象升、虎大威的旗号虽响亮,但麾下的兵都已经丢的七七八八,不过是一群百军残兵,只有从未踏足直隶战场的刘泽清还完整的保存着实力。所以,这支队伍有很大可能是以山东阵总兵刘泽清部曲为主力。
一面极为惹眼的旗帜字面迎风猎猎卷过,几个黑色大字如锥子一样,让多尔衮眼睛顿时一跳。
“三边总督洪”
竟然还有洪承畴麾下的陕军!如此一来,大明朝所剩下的,最为精锐的两支大军竟然齐齐而至,再看遮天蔽日的旌旗下,铁甲刀枪林立,肃杀之气透阵而出,远处烟尘滚滚,瞅着竟是不见尽头。
多尔衮正心思转念的当口,多铎提了一名颇为狼狈的汉人来狠狠的贯在地上。
“狗蛮奴,你不是说那孙承宗已死吗?这又是如何解释。”
都铎指着关厢另一侧的明军,对地上汉人一阵猛踢。
“多铎住手!不得对先生无理!”
多铎虽然暴戾,却十分听多尔衮的话,听到十四哥训斥,便狠狠的踢了地面几脚。多尔衮翻身下马,亲自将那汉人双手扶起。
“先生受委屈了,快快起来!想是那尸首受损颇为严重,认错了也有可能的,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只见那汉人拒绝了多尔衮的双手,强自挣扎起身,仰天闭目,心中长长一声叹息。
“想不到我鲁之藩也有身为鞑虏俘虏的一天!”
他恨自己当天没有勇气结束自己这本不该再延续的生命,高阳城破当日,他便应当以身殉城的。如果当日求仁得仁,死的轰轰烈烈,青史之中,他鲁之藩又当是另一番评价了吧。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鲁之藩睁开眼睛,但见前方里许外铺天盖地的明军旗帜,战鼓之声更盛,随着整齐的号子,金铁相击之声直透云霄,竟是明军在以刀敲盾的示威。绵长嘹亮的吹角之声忽而骤然变得急促,漫天飘落茫茫一片的雪幕中,一支庞大的铁甲骑兵似利剑一般,向清军侧后翼碾压而来。
多尔衮漆黑的眸子逐渐冰冷,继而缓和,明军虽然看起来气势如虹,但大清甲兵也不是虾兵蟹将,想占了便宜去,明军也得搭进来一块肉。
这支骑兵似乎极为自信,却并不与清军交锋,如轻鸿一瞥般在甲兵军阵前划过,插入由安定门延伸向北的官道,直入关厢之中。一个人熟悉的身影,让鲁之藩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
“那不是李信麾下的马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