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奶奶让我教他二表舅,明明是那么清晰的记忆,为什么到了之后,我却不敢肯定?想来是因为那个二表舅,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吧,又或许是因为,我并不奢望我还有别的家人。
在s城的日子乏善可陈,反正别的小孩需要做的事情,我也是要做的,就比如说,上学写作业。而别的小孩不用做的事情,我也早早的负担了起来。
奶奶身体不好,我总是要分担一些家务,我太早就懂得了相依为命的不易,也懂得了那个能和你相依为命的人的珍贵。
所以,我并不抱怨这样的生活,尽管我们的经济还比较拮据。尽管在我懂事以后,也会偶尔想不通,在江南的小镇,会有一座大宅子的我们,怎么会沦落至此?
奶奶从来不曾和我提起往事,不提起爷爷为什么消失,也不提起为什么我和她到s城,过这样拮据的生活。这是我小小的抱怨之一。
另外还有一个抱怨,则是小时候的每一天,奶奶都会逼着我喝下一碗苦苦的汤药,这是我反抗不得的事。如果我不懂事的哭闹,一向慈爱的奶奶,总会非常严厉的呵斥我,甚至不惜动手打我。
在之后,她也总会心酸的说:“你知道这么一碗汤药,有多贵吗?你又知道,你的身体有多么不好,而为了让你活下来的代价已经不可细算。如今,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的不喝药呢?”
这样的回忆,这样的场景,发生的并不少,有好几次奶奶甚至落下眼泪。
而随着我渐渐地懂事,我再也不抗拒那一碗苦苦的汤药,甚至从其中喝出了奶奶对我的一份厚重的爱。
她去世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也总是会认为,那一碗汤药其实是她迷信的产物。我的身体和同龄的小孩比起来不算好,手脚容易冰冷,抵抗能力差些。如果流行什么感冒,也比别人容易染上,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并没有生病,根本不用喝药。而我也有亲眼看见,她根本就不是去什么中药房买药,而是从一些打扮奇怪的道士,神婆手中,拿来我每天所需要喝的药。
看见这些的时候,我已经上高中了。
我是愤怒这些人骗我奶奶的钱,可我并不敢阻止这件事情,因为奶奶已经迷信到了骨子里,我不敢让她伤心,那时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这就是我在s城全部的生活,上学,家务,喝药,以及与奶奶相依为命的过着。
说不出的单调,说不出的孤独,也因我奶奶并不喜我与外人过多接触,她总是会用一种在我看来神叨叨的语气,对我说:“不要和旁人走的太近,搞不好会祸从天降。”
因为懂得,所以珍惜,因为珍惜,所以不会抱怨。在别人看来,是我的奶奶,一个迷信的老太太束缚了我的翅膀,在我看来,则是和她相依为命,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还有温暖的家,衣食无忧,我如何不感恩,怎么忍心反倒来责备她。
奶奶是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去世的,当时的伤心欲绝,天塌地陷,到如今我也不愿回忆。原来小时候看来,一碗苦苦的药汁,一件让我烦恼的事情,到了如今陡然中断,也变得难能可贵。
奶奶虽然迷信,也忌讳我与别人走的太近,但总算也教会了我一些可贵的品质。就比如说坚韧的活着,所以,当她过世一年还是两年以后,我记不清楚具体的日子,有一个人,拿着一张房契来找我的时候,我选择了坚强的面对。
那张房契是我小时候所住的那个大宅子的房契,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房产证。
来人告诉我,奶奶把我们的那栋大宅子抵押给他二十年,在二十年内,他们可以随意的租住,但如果二十年后,还不起当时抵押的钱物,那么,那栋祖宅就会归来人所有。
原本抵押的财物在如今看来,算不得什么巨大的数目,可在契约当中许下的年利,却是可怕的。细细算来,就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我自然有可以轻松生活的办法,那就是放弃那座小镇的祖宅,我的学历不低,所在的大学也能排进国内前十,前途不必忧虑,至少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可我无法放弃那座祖宅,因为它承载了我太多童年的幸福,已经失去所有亲人的我,内心里不愿意再失去它,甚至还在幻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拿回它,就在那个安静的小镇,静好的过上一辈子,那也是不错的选择。
所以,我背上巨债,偿还的何尝不是一份情怀?而我也不怨恨那个拿着房契找我的抵押人,他有良心,按照约定通知了我这件事情,否则可以轻松地吞了属于我的宅子。
也是因为有良心,才会在当年让我奶奶抵押吧,尽管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我奶奶为什么要抵押祖宅,带着我来这s城。
就在我陷入回忆,满是疑惑,也满是难过的时候,我的门口响起了几声温和的敲门声。
“林晓霜,我是沈景云。你睡了吗?”
寂静的夜里,沈景云的声音听来是那么的温和,我赶紧擦掉眼泪,用被子捂着嘴,不想让沈景云听到我在房间里一个人哭声,我也没有谈话的兴致,索性就想装睡。
“林晓霜,我是真的有话想和你谈,如果你能醒来,就抽点儿时间和我谈谈吧。”沈景云又叫了我一声。
无奈我今晚真的没有半分谈性,说不出的心情,难过又沉重,就一直没有回应沈景云的话。我需要一点儿时间自我喘息。
没有得到回应,沈景云终于走了,夜又重新变得安静。
我就这样擦干眼泪,抱着双膝,静静的想着自己的心事。其实哪里又有什么心事可想?只是心情没由来的杂乱,也不知什么时候,疲惫终于完全的包裹了我,我才迷迷糊糊,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习惯性的生物钟让我还是在早晨六点半就睁开了眼,无奈这一次,却是身体不听大脑的使唤,怎么挣扎也起不了床,那种从心底而来的疲惫感,让我就想继续沉沉的睡过去,睡个天昏地暗。
偏偏这时候,我的房间之外又响起了脚步声,沈景云似乎有一种恶趣味,在我偶尔起不了床的时候,把我叫起床,看我一副来不及的样子,他就觉得很开心。
我不用想也知道是沈景云来叫我起床了,却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对我说道:“林晓霜,从今天开始,你就开始放长假,不用上班了。”
原本我是打定主意不想理会沈景云,每次都看见我才睡醒的样子真的好吗?
可听到他这一句,我还是忍不住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不上班了怎么行?他已经接二连三的让我辞掉了这个,那个!如今我收入的主要来源,他也要我辞掉吗?虽然在金钱上,他会拿出弥补,但这些钱拿着到底难以心安。
又或者,这是他叫我起床的新方法?我有些懊恼的抓了抓凌乱的长发,没好气的说道:“好了我知道了,我起床了!”
却不想在回应了这句以后,我的门陡然被推开,沈景云就穿着他那一套灰色格子的睡衣,抱着胸,倚在我的门框上,看着我说道:“听语气倒是恢复了,昨天晚上还以为你变淑女了,懂得一个人‘悲伤的优雅’,不会在我耳边罗里吧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