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凡看向他的时候,先是看到他自裁的七分裤,脏乎乎的小腿映入眼帘,再看他脚上的拖鞋,脏的出了厚厚的脏印,估计也是好几天没洗了。
他这时候才发现了,身边真就有个空位,地方不大,狭窄的一条,要是硬坐上去就得把旁边的女人再往旁边挤挤。
妇女抱着一个脸蛋通红的小丫头,小丫头脸上渗着潮湿的汗水,眼神有些迷离,应该是感冒发烧,被打人抱在怀里。
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瞎子,干瘦干瘦的身材,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二胡,虽然是失明了,但还是不断的看着周围,看到什么地方,如果那边发出了动静,马上就会支起耳朵来听听。
“哦……我……”丁凡看向小胡子司机的时候,想解释自己还是站着吧,但发现那家伙已经握着方向盘,晃晃悠悠的专注开车了。
和这种整天和乘客打交道的司机说话,人家不搭理,懒得说话,现在想想也是正常的,那要什么事都说起来,一天嘴皮子都得累麻了。
丁凡看出来了,旁边这个空座应该妇女刚才放孩子的地方,现在孩子估计是不舒服呢,就抱起来了,如果一会好点了,还得让她自己坐下。
如此一来,丁凡就感觉有些不忍心了。
刚才被小胡子一说,他顿时重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是便衣丨警丨察,不是穿警服的执法民警。
其实这么站着真就挺好的,车上四五十人已经被他观察个差不多了,比方说出了瞎子和带孩子看病的女人,还有几个进城找活的工匠,两三个走亲戚的人……
一叶障目,他知道自己要是坐在那地方了,只要是旁边的人一挪动,就影响他观察事物了。
“老弟,你是上班的吧……”他旁边站着的一个白衬衣男子提醒他说。
这人留着时尚的长发,斜挎着一个黄军挎,看样子应该来城里办事的工人之类的职业。
丁凡看了他几眼,果然和那些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不太一样,起码说他手指保养的不错,一点老茧都没有,脸上还飘着一股子雪花膏香皂的味道,顿时有意的小声问:“咋了?今天串班,我溜达溜达。”
他说话还是带着淡淡的京片子味的,起码说是正宗的普通话,谁都能听出来不是纯正的当地口音,比方说当地人上街说成上gai,咱们经常说成anmen,但时间长了,听起来还是蛮舒服的。
“黄军挎”的一只手一直放在军挎上,这让丁凡觉得有点异样了,趁着公交车拐弯,又往那里看了几眼。
“小心点,车上,咳咳……”“黄军挎”低着头,小声善意的提醒。
“大白天的,咱们都是大老爷们……”丁凡有些纳闷。
前面就是副食品公司了,随着车子一阵剧烈的颠簸声,小胡子司机拿着什么敲着车门,破锣嗓子似得声音喊着:“副食站到了,副食的,下车了……”
一群人呼呼啦啦的下了车,拿鸡笼子的抱着鸡笼子就往外挤,一下子弄的乱哄哄的,那麻子脸毫不示弱,拽着两个仔猪就往车下走。
两个猪仔如临大敌般的嚎叫着,丁凡拽着扶手,真担心他怎么把这两个家伙弄下去,可瞬间后就开始佩服人家了,麻子脸弯腰伸手,拽着两个猪仔下车时都没耽误事,还是倒退着下去呢。
当他两只手触电般的发抖的样子消失在众人目光里时,车上已经下去了五六个人了,只是车门口吹进来的新鲜空气和车里浑浊的空气一混合,满鼻子顿时又是一种特殊的味道。
“泥马,谁拉裤兜子了啊。”小胡子司机恶心的扇着风。
“黄军挎”一直靠在丁凡旁边呢,一看人少了不少,身边空出了不少地方,马上舒了口气。
那个瞎子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呢,听着车门马上就要关上了,急不可耐的喊了起来:“副食到了啊?我在这下,在这下!等会,等会。”
他颤颤巍巍的走到门口,身体前倾着,这样才能保持平衡,省得一下子摔倒了。
到了车门口那里,他先是下去一只脚试探了下,然后踩踏实了,后脚跟了上去,可这时候车门已经关了,猛的挤住了他的脚后跟,幸亏老头脚丫子瘦小, 猛的往外一拽,嗖的一下子出去了。
很多人看出来了,这很有可能就是小胡子自己搞的恶作剧,瞎子站在了地上,回头望车里看了看,脸上露出了难堪而抱歉的歉意。
车又往前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猪场门口时,丁凡有些失落的下了车,报纸还在手里,心里虽然感觉有些不甘,但这些乘客朴实的面孔,和为了生活奔波的态度,他感觉心里存有一丝欣慰。
这何尝不是普通人的日常写照,每个人整日奔波,无不是为了两个字:活着。
迎着清凉的风走着,他大步流星的向着站点走去,此刻心里又想起了小偷的事,可原先书本上的那些理论说的实实在在的,可到了生活中却是满眼的和谐,根本就没有发现小偷的踪迹。
这时候他又想起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句话,看来县城的扒手们肯定也听说了有人围堵县局的事,都潜伏起来消停了,要是按照这么推算的话,自己工作难度是大了,但是要是保持春节前没有盗窃高 潮,对他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马龙飞和刘德盯着这件事,可没有小偷出现,你总不能叫丁凡去随便抓好人冒充吧。
他还没走到站点呢,快到了县局门口时,就看见田风雨老头正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呢。
老远看清了是他,一下子站起来了:“小丁队啊,快点吧,出事了。”
丁凡顿时感觉情况异样,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神色沉稳的走了过去,不紧不忙道:“田叔,咋了?我师父抓到人了?”
别的不敢说,他跟着一路公交车下来,自己选了个好位置,车里几十个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哪有扒手的影子啊,这其中,他观察了几个人,至少没有一个眼神像的。
“我也说不清楚啊,镇东所的小田,就是我那个一家子,让你过去呢,刚过来说的。”老田头笑眯眯道。
别看他笑着呢,丁凡从他眼神里一下子就看出问题了,肯定是有情况了,但这个老头就是知道也不能随便说的,他干了这么长时间的门卫,口风紧着呢,从来不参与局里的事,业务上的问题就算是知道也是装聋作哑。
丁凡说了声“谢了”,然后从他门旁取了台自行车,跨上就走,直奔镇东所而去。
几分钟前,麻子脸到了镇东所,哭丧着脸说自己钱丢了。
他是把仔猪送到副食公司旁边的小市场里,以前卖猪都是熬上一天半天的,可今天赶上好时候了,东郊一户人家刚在林子边上开了地,种了不少粮食蔬菜,正着急买猪崽呢,两头猪19块钱,人家直接就拿走了。
等他揣着钱,满心欢喜的走到公交车站点,正要上车时,想掏一张零钱买票呢,发现连自己出门带的几张钞票都不翼而飞了。
田永宁站在值班室,听这个麻子麻德刚说完,就让他耐心等着点,等丁凡进来时,他紧跟在后面,体谅的汇报说:“这种事很多的,上星期也有好几个类似的,所里沈所长我没说,寻思你不是要抓扒手呢吗,做完记录,我就去局里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