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佳之后,校园生活又恢复了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大二的课不多,但我们要准备考专四,所以学院里特意开设了一个专四辅导班,另外收费,每周上两次课,其中一次还是在周六的下午。
本来我就对辅导班这种东西持保留态度,交钱也就罢了,现在甚至还要占用我的周末时间,我瞬间就对这辅导班不作考虑了。但是学院里很奇怪,大概是为了保证通过率,明明说好了以自愿为原则报名,却偏偏另外通知了各班班长,要求班里的每位同学都必须参加这个辅导班。
越是这么规定,我就越犟着脾气不想报名。凭什么呀,我不想参加,他还能逼着我交钱上课不成?钱揣在我兜里呢,我要是不交,他免费给我上课吗?
班里其他人也有表示抗议的,但是最终却还是报了名,因为他们都怕万一不参加辅导班,到时候过不了专四,那可就难看了。我和利夏都对这个顾虑非常嗤之以鼻,所以到最后,只有我们两个坚持没有报名。班长没办法,不再管我们,自顾自将报名表和收齐了的费用上交给辅导员。
结果班长回来后说,我和利夏不报名也行,但必须写个保证,专四考试成绩一定会达到良好以上。
利夏当场就喷了:“哈?那我要是没到良好呢?学院里还罚我不成?”
我也觉得这个要求实在有些无厘头,唬唬小孩子还成,对我们可真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写就写。”我说着就撕了两张纸,递给利夏一张,“看着吧,我们写了之后辅导员肯定转背就把这保证当废纸扔了。还保证呢,到时候专四都考完了,除非是没过,谁还来管你及格、良好还是优秀啊。”
写了保证之后,我自己去买了本专四的单词书,有时候想到了就翻一翻。不管怎么说,对专四还是不能太马虎,毕竟考出来的证书可都是自己的呢。
周六去苏承析家的时候,我将写保证的事情说给他听了,他很是无所谓地笑笑:“本来你也没有参加的必要,还不如自己复习准备。我相信你的水平。”
不得不说,苏承析的话让我觉得很是受用,结果下一秒他就抱住我,在我脖颈后面哈着气说:“再说了,你不是有我嘛,我教起来可比辅导班那几个老师好多了,还不收费,你可占大便宜了。”
我在他的气息下忍不住缩起脖子:“哈,我忘了你这个人特别不要脸!”
苏承析低低地笑,突然说:“明天我不能陪你,明早我送你到公交站,你坐公车回学校,好吗?”
我用指甲轻轻划着他的手背,想了想,转过身来看着他:“老师,明天……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苏承析错愕地愣了一下,眼光一闪,说:“你知道明天……”
“10月26日,你父亲的生忌。”
“你记得?”苏承析眉毛挑起,似是有些惊喜。
我点点头:“嗯,去年你说过。”
苏承析看着我不说话,眼睛里像卷起了两个漩涡,把我的心神都一点点往里面吸进去。突然他的脸倏地凑近,漩涡被垂下的眼睑盖住,温软的嘴唇却迅速欺了上来,含住我的下唇,撬开我的牙关,在我嘴里荡漾开一阵阵的柔软。
一会儿之后,苏承析移开嘴唇轻轻喘气,然后伸手环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好。”
本来我以为会有一些苏承析的亲戚过来一起祭拜然后吃饭,没想到苏承析告诉我,并没有别人会来,只有他妈妈还有赵毅,加上我和苏承析自己,一共才4个人。
“我爸的忌日还有清明、冬至的时候才会和亲戚一起祭拜,而且忌日的话,过了头三年,就并不叫亲戚们一起了。至于生忌,一直都只是自家人去扫墓然后简单吃个饭而已,并不叫别人。”苏承析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解释着。
“那赵毅……?”
“赵毅从小在我家待的时间就挺多的,除了他爸妈,就和我爸妈最亲。所以我爸的生忌,一般他也会来。”
我听着不由觉得有些脸红。原来,这根本就是一个很family、很“自己人”的纪念日,而我,竟然主动要求一起来?
昨天,我只是突然地,很想“见见”苏承析的父亲,很想和苏承析一起为他的父亲过生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并且这个想法是那么强烈,以致于我在说出口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我这样的要求意味着什么。然而现在一想,我却恨不得找个沙坑把自己埋起来。如果今天有苏承析的其他亲戚在场,岂不意味着,我自己主动把自己推到大家面前了?那我也实在太厚脸皮了吧!而就算今天只是苏承析自己家里简单操办,那我巴巴地跟着来,就好像……好像……我也是他们家人了一样……
苏承析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浅浅笑起来:“凌程。”
“啊?”我窘迫地看向后视镜里他的眼睛。
“我想,我们家,已经多了一位成员了。”
我羞得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左手却被他轻轻抓住,带着温和的暖意。
我们很快就到了白忆如在乡下住的房子,赵毅已经到了,正和白忆如一起坐在院子里往塑料袋里装着些什么,我走近了才看到,是一些纸钱、经文类的东西。
白忆如见到我,眼睛蓦地睁大,然后立刻又弯成两弯新月,拍了拍手站起来,两步就跨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呀,凌程也来了?哎呦你这小子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后一句是对着苏承析说的,说着还斜斜地略带嗔怪地瞟了他一眼。
“阿姨好。”我对白忆如笑了笑。
苏承析耸耸肩,无所谓地说:“直接带过来也一样嘛。”
赵毅将两只塑料袋都装好了,站起来对我挥挥手打招呼,笑得很是意味深长:“小嫂子好呀!”
我只好讪讪地也挥了一下手:“呵呵,小表弟好……”
“妈,那我们走吧。”苏承析拎起地上另外放着的两只塑料袋,我飞快地看了一眼,发现一只里面是一些水果、花生等祭品,另一只里放着蜡烛和香。
走到苏承析车前,我自觉地去拉后座门,却被白忆如拦住。她往副驾驶努了努嘴:“凌程,你坐前面。”
我脸一红,见白忆如眼光带笑地看着我,只好啪嗒啪嗒跑到副驾驶位置坐了进去。
车子沿着山间小路盘旋而上,七绕八绕之后停在了一片平坦无人的空地里。黄泥的土地,三面都种着一些浓绿的树,似乎一直延伸得很广阔,而另一面却是一块地势稍低下去的区域,整齐地列着三排坟墓,看上去安静而肃穆。
“都是住在附近的人家里的墓,有些还空着,只是提早准备而已。”苏承析边说边拉着我的手沿一条像是人为踩踏而成的小径走到低下去的区域里,然后经过第一排的几个坟墓,停在一个坟前面积比其他几个都要大一些的坟冢前,“这里就是我爸的墓。”
灰白色石雕的坟碑立在墓室前面,碑面上却刻了两个人的名字:苏崇和白忆如,只不过一个名字涂黑色,另一个涂红色。墓室顶上一边平坦,一边却已经拢起了一个不高的土堆,土堆上伴着杂草种着一棵葱绿的小松树。我看了看足足有旁边两倍面积的墓室,立刻意识到,这是苏承析父母的合墓,等白忆如过世后,也将会“住”进这个墓室里。
苏承析从墓室一边的角落里拿出一把扫帚,将墓前的空地都仔仔细细扫了一遍,扫去沙石、杂草和落叶。然后,他和赵毅一起将祭品都拿了出来,在坟碑前面摆开三个盘子,而我现在才发现,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蛋糕,另外摆在盘子前面。苏承析拿出香炉放在正中间,一左一右插上两根红色的蜡烛,一手挡着风,一手将蜡烛点燃。
白忆如一直安静地和我一起站在墓前看着,嘴角噙着一点微笑,眼神平静而安然。
赵毅拿出8支香,拢在一起点燃,然后给我们每人分了两支。白忆如接过香后走上前拜了拜,然后背对着我们立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俯身将两支香插到香炉里面。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笑容仍在脸上,眼里有爱有思念,却没有哀伤。
苏承析让赵毅先拜,最后才拉了我的手走过去,转头看着我,目光柔和地像是能化开世上所有的一切。他的唇角勾着微笑,然后转回头去对着墓室,声音里流淌着低缓的温暖:“爸,这是凌程,是我想要疼爱、守护并与之相伴的人。今天我带她来见你,我知道,你一定在祝福着我们。爸,也愿你在另一边安好。”
我看着眼前似乎冰凉的石碑,感受着手上从苏承析手掌里传过来的温度,心里缓缓地荡漾开一种奇怪的情绪,有些酸涩,却更多的是安定而和煦的暖流,一点一点传至我的四肢百骸。
我侧头看着苏承析的脸,他的眉眼舒展柔和,唇角自然轻扬,和白忆如一样,这一刻的他,脸上没有哀伤,没有失落,只有发自内心的爱和释然,仿佛他的父亲依然站在他的面前,依然和他、和我们在一起。
跟着苏承析一起俯身拜下去,然后将手里的香插到香炉里,我的嘴角也自然地向上翘起。是啊,亲人虽已逝,却仍然会永远留在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