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去之后有一会儿,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一个红灯口停下时,我看着后视镜里苏承析的眼睛说:“今天早上,当我看到奶奶面无表情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很想,很希望,她索性就这样死了,就……这样解脱了……事实上,好多天以前,当我看着奶奶变得那么瘦可是肚子却胀得很大、胸口疼痛、没有胃口、排尿困难、全身无力、怎么躺都不舒服的时候,我就常常,希望她能够早点解脱。”
苏承析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里仿佛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然后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我总是忍不住觉得,我们都好残忍,让奶奶徒有希望,却永远,不可能让她再好起来。我想,既然不可能再好起来,既然活着,只是受着病痛的折磨,那么活着,又有什么好的呢?”我转头看向窗外,“可是,她是我的奶奶啊,把我从小养大的奶奶啊。如果她真的死了,我以后的生活里,就没有奶奶了,就,没有奶奶了……”
车子重新启动,苏承析开着车没有说话,只是伸过一只手握住我的。
“刚刚,奶奶听了你的话,好像一下子又有了精神,又有了盼头。我好像很久都没有看过她那样笑了。她那样说说笑笑的,真好。可是转念我又想,这样的笑,可以保持多久呢?为什么,要让奶奶这样辛苦呢?老师,我是不是很混蛋,竟然,盼着奶奶死……”
“凌程,”苏承析的声音有些哑,眼睛并没有看我,“你知道吗,在我爸最后的日子里,我和你一样,也不止一次地想,不如就让他解脱吧。”
我愣了愣,转头看着苏承析。他的侧脸轮廓在照射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虚,我猛然记起那天他在塔上安静看着前方的样子,表情似乎就是像现在这样。
觉察到我回握他手的力度,苏承析转头对我笑了一下,眉头轻微皱着,眼里依旧留有浅淡的雾气。他说:“我爸是肝癌,因为放弃治疗,到后来癌细胞已经转移到附近的器官,疼起来的时候,无法想象,甚至吗啡、杜冷丁都压不住。那天我到了医院,进病房见到我爸的第一眼,我觉得生活跟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好像就在前一刻,他还精神奕奕地拉着我爬到那么高的塔顶,可等我回国,看见的却是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在病床上痛得直发抖。”
车子不快不慢地开着,开得很稳,就像苏承析此刻的声音,喑哑低沉,却很稳。
“那段日子真的很难熬。我亲眼看着癌症将我那个在金融圈仿佛能够呼风唤雨的父亲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什么也做不了。看着他痛得呻*时,看着他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时,看着他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时,我都会想,我爸他还不如就死了,也比这样日日忍痛、日日生不如死来得强。”
苏承析转头看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眼睛却是红的,“凌程,你有那样的想法,只是因为你爱你的奶奶,因为你不希望她痛苦。”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突然听到苏承析叫我:“凌程,已经过了桥了,下面往哪里开?”
“啊?哦……”我吸吸鼻子,指了指左前方,“那里,往那个路口进去,然后你找个树下的车位停吧。咖啡店在巷子里,车开不进去。”
“好。”苏承析说着打了转向灯,很快找到一个树荫位置停车,好歹遮去了直晒的阳光。
他挂了空档,却没有马上熄火,而是转过头看着我,说:“奶奶她不知道自己的病情,而我们也只能等着那一天的到来。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与其让奶奶灰心丧气地捱日子,怀有希望不是更好吗?奶奶身体上的痛没有办法消除,可至少,我们能够让她的心态是积极而开朗的。这样,对奶奶来说,会好过一些。”
我怔怔地看着苏承析,脑子里仔细想着他说的话。
苏承析摸了摸我的脸,温润的触感让我不自觉地闭上眼睛。他将手掌覆在我的眼睛上,低声说:“我知道,其实你比任何人都舍不得奶奶的离开。那是你最爱的一位亲人,是你想要好好回报的一位亲人,可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却是生命里最无奈最痛苦的一件事。”
我闭着眼睛,耳边只有苏承析沉静得近乎悲伤的声音。我知道,他虽然说的是我,可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和他的父亲?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比如死亡,比如死亡带来的离别。它就像是人生的一门必修课,课时很长,长到贯穿了一生,而我们躲不开,逃不掉,也永远习惯不了,能做的只有一次次面对,然后在难过、不舍和思念里,moveon。虽然这感觉糟透了,但是说再见,是我们必须学会的一件事。”
是谁说过,人,看得越明白就越觉得悲伤,然后变成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面对世上那么多的无能为力,勇敢地走下去。
我拉开苏承析的手,看到他眼里的水汽晕湿了他的眼眸,幽深的墨黑里弥漫着浅浅淡淡的悲伤,却似乎正在一点点地退去,一点点地被那股绵长温和的力量所掩盖,最后留下的,是一如既往,令人安定的温暖。
我眨了眨眼,皱起眉毛:“你会不会安慰人啊,简直烂透了……”
“是,烂透了。”苏承析笑,眉眼弯起来,衬出眼睛里亮亮的光彩。
我凑过身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闷声说:“不过还好,我的接受能力挺强的。”
“嗯,我知道。”苏承析揉揉我的头发,在我的发间印下一个轻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