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应着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些别人送的水果递给苏承析,然后走到床头去看奶奶。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小声叫她:“奶奶,奶奶,你看我带谁来看你了?”
苏承析走到我身边,俯身,柔和了眉眼:“奶奶。”
奶奶睁开眼睛,目光慢慢有了焦点,然后落在苏承析的脸上。她笑起来,抬起没有打点滴的右手小幅度地挥了挥:“小苏也来啦?嗳,你坐,坐。本来还叫你过来玩,结果我这身体不中用了,招呼不了你,还麻烦你大老远地跑过来看我,真是……”
苏承析握住奶奶的手,浅浅笑道:“奶奶你安心躺着养病。我跟着凌程叫你一声奶奶,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奶奶了,本该是我照顾你孝顺你,你说是不是?”
我爸将病床床头摇起来,好让奶奶讲话舒服一些。苏承析帮奶奶垫了垫枕头,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奶奶拉起苏承析的手,嘴唇轻轻颤抖,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本来还想着喝孙女的喜酒,可是我这病,恐怕等不到了……”
我低头盯着病床的扶栏,听到苏承析说:“奶奶你可别说丧气话。你当时可是跟我讨了喜酒的,作为长辈,哪有放晚辈鸽子的道理?你看这里有这么多医生,肯定会治好奶奶的病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奶奶的语声无力地哽咽着,“在医院躺了这么多天,我这身体只是一天天差下去,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想自己上个厕所都晕倒,我……我这日子……怕是没剩下几天了。”
“妈……”我爸在身后插嘴,“刚刚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病啊,得慢慢治,急不得的。”
苏承析拿纸巾擦去奶奶脸上的眼泪,边擦边说:“叔叔说的对。奶奶,你想想,像我们平时伤个风感个冒,都要一个多星期才能好。你年纪大了,身体机能本就比年轻人弱一些,抵抗力也差一些,而你的肺部有炎症,又有积水,这些啊,都是需要时间慢慢治疗调理的,着急也没有用。你在床上躺得久了,身体比较懒散,加上又是早上刚睡醒,小脑还在睡眠状态,你这一起身,手脚只怕都还没反应过来呢,这才会晕倒的。凌程刚刚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也差点就摔倒了,是不是?”
苏承析说着转头看我,我急忙笑着附和:“就是就是,别说是奶奶你了,我每天早上刚起床还神志不清呢。”
奶奶握着苏承析的手不说话。
苏承析笃定地拍了拍她的手:“刚刚医生不是还给奶奶做了脑CT吗,结果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所以奶奶,不要自己怀疑自己的身体。很多时候啊,感官是会欺骗大脑意识的,就比如针扎进指甲里,你觉得痛得像要晕死过去,可实际上呢,只是一枚细细小小的针扎了扎指甲缝而已。”
“可是小苏……”
“奶奶,你以前,肯定很少生病吧?”苏承析突然问道,“像伤风感冒的,是不是很少得?”
奶奶迟疑着点点头:“确实很少。”
苏承析笑:“这就对了。我在美国的时候,常常去旁听医学院的课。我记得当时有个教授,他说啊,人的身体是讲究阴阳平衡的。一个人,如果常常有些小病小痛,往往每一次都康复得很快,因为这个人的身体是健康和疾病相平衡的。可是如果一个人,他一直以来都是健健康康的,万一生了病的话,就一定会是一次大病,而且往往是会伤了元气的,因为这个人呢,他一直太过健康了,身体就不得不在某个时刻寻求一个平衡。奶奶,你的这次生病就是这个道理。你的身体现在是在寻求平衡,把之前本应该生却没有生的病啊,一次性给补回来,所以才会这么严重。等度过这段时间呢,身体自然就会慢慢变好了。”
我在苏承析身旁听得直咂舌,甚至都忘了难过。这个,真的假的啊……
病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变得安安静静的。隔壁几床本来都是顾着各自的事情,此刻却似乎都在仔细听着苏承析说话。
然后,我听到有别床家属小声说:“好像确实是这样哎。我有个朋友,平时就老是感冒,但是从来也都只有感冒而已,没见过生什么严重的大病。倒是隔壁老严家,他那个40几岁的儿子,据说一直很健壮的,突然就胆不好了,折腾了快一年才差不多治好。”
“是啊是啊,所以说,这人啊,还是要有点小病小痛的,太健康了也不好哟。”另一床的看护阿姨连声附和。
我有些惊诧地看向苏承析,却见他只是温和地笑看着奶奶。
奶奶虽然看起来还是将信将疑的,可是我知道,对老人家来说,美国是个神秘而优越的地方,那边讲授的知识肯定是有些道理的。她揩了揩红肿的眼睛,颤颤地说:“可是为什么,我吃了这么久的药,还挂那么多盐水,这么多钱花下去,这病却一点没见好呢?反而……我觉得我越来越不行了。”
“奶奶,”苏承析拍了拍奶奶的手,“有个自然现象你肯定知道。每天黎明的时候,就是天马上要亮起来前的那段时间,是一天当中最黑最暗的。人和自然呢,都是遵循着同样的道理,所以人的身体也是这样,把最痛最难熬的日子熬过去了,天啊,自然就亮了。”
现在我才知道,苏承析刚刚在馄饨店说的“让奶奶重新看到希望”原来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的这些话,他的坚定语气和笑容,真的足以给奶奶希望。
“奶奶,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不要再疑心了,也不要轻易地就放弃,只要好好配合医生,放松心情,不要给自己压力,这身体就不愁好不起来。”苏承析看着奶奶,笑得明快而安慰。
奶奶的眼泪又盈了眼眶,顾不上擦,只是两手紧紧握着苏承析的手,笑着点了点头:“我相信你的,小苏。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正常了。我一个老太婆没有读过书,没那些学问,只是觉得自己身上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以为阎王爷来叫我去了。唉,可真是……”
我看着奶奶好似一下子焕发了精神,心里有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苏承析一边小心护着奶奶手背上的针头,一边对奶奶笑道:“这就对了,奶奶!”
“凌家奶奶,你可真是有个好孙女婿哟!孙女又这么懂事,天天从早到晚照顾着,你这身体啊,哪里要担心好不起来?”睡在邻床和奶奶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家呵呵笑着,“哎呦我真是越看越羡慕!”
奶奶也笑,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声音却已经有些响了起来:“老大姐你家也不差的。”
“哪里哪里,跟你这孙女、孙女婿没得比……”
对面床病人的女儿也笑道:“凌家奶奶,凌家爷爷,你们好福气啊。孙女又漂亮又能干,找的男朋友也是一表人才,还是留洋回来的,听他讲话,肯定啊是有本事的人。”
我爸也欣慰地笑起来,爷爷心情变得尤其好,朗声说:“我们孙女从小就优秀,找的男朋友自然也不能差的。我和老太婆这辈子啊,也就满意了,满意了!”
我听着大家的谈笑,像是瞬间天朗气清,恍惚竟也觉得奶奶是真的会好起来的。可是马上,酸楚感又在我心里蔓延,牵动着嘴角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苏承析拉住我的一只手轻轻捏了捏,清浅的笑容既像安慰又似鼓励。可我分明又看到他的眼睛里漾开淡淡的悲伤,不动声色,转瞬就隐没在那片幽深湖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