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去门口买碗小馄饨回来吧,奶奶早上还没吃东西。”
婶婶站在我身旁对我说话,我定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她跟我说的是什么,应了一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脚步,回身问:“你们要吗?”
婶婶摇头:“给你奶奶买就行。我和你叔叔快要去上班了,爷爷已经吃过了。”
我点点头走出病房。
太阳白亮亮地挂在天上,我不遮不避地走向医院门口的那家馄饨店,走着走着,连同额头冒出的汗水,那个念头也再一次从心底钻了出来。
或许,让奶奶早点解脱才好吧?
或许,那一天真的快来了。
“姑娘,要来点啥?”馄饨店的老板娘热情招呼道。
我收了收心神,勉强笑了一下:“一碗小馄饨。老板娘,能不能我先把碗端过去,等会儿吃完了再给你送回来?就在里面住院楼里。”
“可以可以,端过去吧,没事的!”老板娘爽朗笑着,麻利地在锅里倒了开水又撒了一大勺馄饨,抬头看了看我,微微笑道,“小姑娘啊,看你脸色不太好,照顾病人可别把自己累倒下咯。”
我摸了下脸,随口道:“我没事的。谢谢老板娘。”
馄饨店既然开在医院门口,老板娘自然是见多了像我这样的人。她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很快将馄饨起锅倒在碗里,转头说:“我给你底下托个盘子吧,碗烫,不好端。”
“好的,谢谢。”我付了钱,托着盘子,小心翼翼地走回住院大楼。
病房里,护士开始走动着给各床病人打点滴,一台放置着满满药瓶的拖车占据了很大一块空间。叔叔婶婶坐在病床旁边小声说着话,爷爷在阳台上抽烟,而奶奶还是像刚刚那个样子,一动不动地平躺在床上,肚子已经鼓胀得很高了,看上去诡异而残忍。
婶婶站起来把床上的折叠桌板打开,然后将床头摇起来了一些。我把馄饨碗放在桌板上,俯身去叫奶奶。她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但随着床头慢慢升高而微不可见地蹙起了眉。
我吸了吸气,轻声叫她:“奶奶?我买了小馄饨,吃点吧。”
奶奶缓缓抬起眼皮,像是看着我,又像是根本看不见我,眼里没有任何神采,徒留一片浑浊和黯淡。我的笑僵在唇边,一时间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干嘛。
婶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程,你照顾着奶奶,我们得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我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哑着声音答应了一声,然后甩甩头,将笑容重新固定在脸上:“奶奶,来,我喂你。”我将桌板移近了一些,用勺子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气,送到奶奶嘴边,“小心烫。”
奶奶看着我,脸上表情有了一些起伏,但马上又淡了下去,没有说话,只是张嘴将馄饨吸进了嘴里。
我笑了笑,再舀起一只,吹气,送过去。
奶奶听话地张嘴,吃掉。
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各自重复着动作,一碗馄饨慢慢地见了底。我低头看着只余一片葱花的半碗汤,狠狠掐着手心将眼里涌起的泪意全部逼了回去,然后抬起头,移开汤碗,撤掉桌板,对奶奶笑道:“我去叫护士来打点滴。”
奶奶看着我,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合上了眼皮,安静而顺从的样子。
我刚转身就看到我爸和田海飞从门口走了进来,步伐急促,脸色疲惫。
“爸,田阿姨。”我小声叫他们。
我爸点点头,看到椅子上的汤碗,问道:“奶奶吃的?”
“嗯,刚吃完。”我说,“我先去叫护士。”
“好。”我爸应了声,和田海飞径直走到窗边,轻轻叫唤,“妈,我回来了。”
和护士回到病房的时候,我看到奶奶抓着我爸的手泪流满面。她抓得那么紧,苍老的指节隐隐泛出青白,像是要尽力抓住一些正在流逝的什么。可是,难道这样紧紧抓着,就抓得住了吗?”
我爸擦去奶奶脸上的泪水,哑着嗓子低声劝慰:“妈,会好的,会好的。别哭了,先挂盐水,挂了盐水就好了。”
我在一旁听着,不由地在心里冷冷笑起来。
从头到尾,只有这样苍白的保证,而现在,这样的保证,可信度又剩下多少?
心里在嘲笑,却有热热的水汽一点一点慢慢往上涌,最后涌到了眼里,酸胀了整个眼眶。我抓起碗盘,低头说:“我去把碗还了。”然后落荒而逃。
馄饨店过了早晨的高峰期,此刻已经有些空闲了下来。老板娘将盘碗放进洗碗池,看着我顿了一顿,转身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我愣愣地看着,直到她抬了抬手臂示意我擦脸,我才猛然觉察到脸上已经有些风干了的泪渍。
“谢谢……”我接过纸巾,不好意思地道了谢,边走边胡乱地擦去脸上的痕迹。
住院大楼已经到了眼前,我停下脚步,看着身边的人来人往,突然就失掉了往上走的勇气。手机响起,我下意识地接听,下意识地说“喂”。
电话那头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两秒,才像是探寻般地开口:“凌程,是我。”
我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嗫喏地叫他:“老师……”
“……哭了?”
脸上好像立刻又湿了一片。我咬着嘴唇不敢开口,发现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不住地投来目光,急忙四下看了看,低着头走到一旁的花坛前面,对着那棵浓绿的槐树蹲下身来。
“凌程?”苏承析柔声叫我,“奶奶她……”
“她没事……没有扩散到脑部……”我抹了抹脸,听到电话里似是有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哽着声音问道,“你在外面?”
苏承析没有回答,反问:“你在哪里?”
“医院啊……”
“住院大楼?”
“嗯。”
“在病房吗?”
“没有,我……在楼下……”
“哦,这个医院只有一栋住院大楼吧?”
“嗯。”我听着苏承析有些急促的呼吸,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干嘛问这个?你……”
“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到了。”苏承析轻轻巧巧地说着话,气息却好像更急促了一些。
我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愣愣地蹲在原地听着电话里一下一下短促的呼吸声。
“凌程。”我听到苏承析叫我,气息好像有些不稳,声音却低缓而温和,那样的熟悉,从电话里传出来,又真实得近在身后:
“凌程。”
我猛地站起来转身,却因为蹲得太久又起身太快而蓦地眼前发黑。一瞬间的眩晕后,眼前的人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
两个月没见的苏承析,此刻就真真实实地站在我的面前。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他半举着手机轻轻喘气,随着胸口的起起伏伏,脸上沁出一点一点亮晶晶的汗。
熟悉的蹙眉,熟悉的眼眸,还有那淡淡笑意里流转着的幽深幽深如水般漾开的疼惜。
我半张着嘴,唯恐他会突然消失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颗泪珠却不小心掉出了眼眶,滚烫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眨了眼。
苏承析勾了勾嘴角,带着满眼的心疼,暖暖地笑起来。
他走近一步,伸开双臂将我揽了过去。瞬间,满满的清冽味道包裹住我,还有那个凑近了的、仿佛能够抵御一切的声音:“凌程,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