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奶奶，因着这份微薄的希望，用她虚弱的身体艰难地抵抗着她永远无法打败的病魔。

自从我第一次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它就在我的心里扎了根。每当我看着奶奶辛苦地忍受时，这个想法便叫嚣着在我的意识里席卷。我觉得自己像个精神分裂，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对抗。一部分的我祈求奶奶多留一些日子，可另一部分的我却冷静地说，让奶奶早日解脱吧。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奶奶还是生病之前的样子，看上去健康而红润。她对我说想出去走走，可就在我们刚刚走出门的时候，奶奶突然倒了下去。我想伸手拉她，可是动不了；我想叫人，可是发不出声音。本来路上有好多人，可是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奶奶倒在我面前的地上，什么都不能做。

我猛地惊醒坐起来，额头都是冰凉的汗，心跳快得像是整个心脏都要跳出喉咙口。外面天蒙蒙亮，我呆呆地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手机就在此刻突兀地响起来，铃声刺耳得像是催命，无遮无拦地冲向我的耳膜。

我看着床边的手机却怎么也动不了，仿佛回到了刚刚的那个梦里，想要伸手，身体却似乎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终于我僵硬地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叔叔沙哑疲惫的声音立刻传过来：“程程，快起床来医院。你奶奶晕倒了，怀疑癌细胞扩散到了脑部，现在还在做检查。”

挂断电话，我有些茫然地看了眼屏幕，清晨5点52分。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我只是像条件反射一般穿好衣服，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匆匆和我妈打了一声招呼便开门跑了出去。

不到6点半的清晨，空气里难得地还留有一丝凉爽感，医院里却没人有心思享受这短暂的舒适气温。奶奶还在CT室里没有出来，爷爷、叔叔和婶婶全都等在外面的长廊上，绷着脸，谁都没有说话。

我缓了缓气息，小声问：“怎么回事？”

爷爷和叔叔闷头抽着烟，婶婶轻叹了口气说：“你奶奶醒了之后想上厕所，可是看你叔叔在旁边还睡着，就没叫他，想自己起来去上，结果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一下子头晕起来，人就摔倒失去意识了。医生怀疑，可能是癌细胞到了脑子里……”

婶婶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叔叔吸了口烟，声音哑得骇人：“已经通知你爸爸了，他正赶回来。”

我点点头，看了眼CT室紧闭的大门，觉得心里又慌又乱，空空的胃里也开始一阵阵抽疼。

真的扩散到脑部怎么办？

可是就算没有扩散，难道就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吗？

呛人的烟雾不断萦绕在我的鼻端，让我越加觉得烦躁。我借口去厕所，快步逃出了这个烟雾腾腾的压抑包围圈。

太阳已经开始起了势头，热气正一点点逼退早晨的凉爽。我茫然地站在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看病的人，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手下意识地就去摸手机，低头却发现两只手都在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我捏了捏拳头，泛白的指节冰凉而僵硬。

我拨出号码，等待音只响了两下，电话就被迅速接起。

我突然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

苏承析的声音还明显带着睡意，可是急促而清晰，语调微扬，显示着他的担心：“凌程，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轻声询问：“凌程？”

“我……”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老师，我奶奶她……晕倒了，现在还在做检查……医生说，有可能癌细胞扩散到了脑部……”

短暂的沉默后，我听到电话里传出细碎的窸窣声，像是苏承析下床穿着拖鞋快步走动的声音。

“对不起，吵醒你了……”

“说什么傻话？”苏承析佯怒地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敛了嗓音，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温和，“凌程，别害怕，先等检查结果出来，看医生怎么说。大人们都在吗？”

我觉得喉咙有些哽，使劲咽了咽口水：“嗯，叔叔和婶婶，还有爷爷，都在等结果。我爸在回来的路上。”

“在有结果之前，先不要自己吓自己，知道吗？留意着点爷爷，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可精神太过紧张。”

“嗯……”

“现在，你先去吃点东西。”

“啊？”

“你肯定是立刻从家里赶到医院，还没吃早饭，对不对？”苏承析的语气里满是笃定。

我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低下去：“嗯……”

苏承析无奈地笑了一下，柔声道：“听话，去买点东西吃，不想吃也要吃点。不然，空腹加紧张，你会胃痛的。”

我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点点头，闷着声音说：“好，我去买东西吃。”

“嗯。”

“你再去睡会儿吧，还很早。我……我没想吵你的……我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知道，”苏承析低声说，声音里蕴着水一般温和却抚慰的力量，“傻姑娘，我的电话，本来就是为你24小时待机的，知道吗？”

我笑起来，眼前却迷蒙一片：“知道了知道了。我先挂了，去门口买点吃的。”

“嗯，去吧。”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买了个茶叶蛋随便吞了就立刻赶回CT室，正看到奶奶的病床被推出来，医生护士还有爷爷叔叔婶婶将病床围了一圈，片刻未停地往电梯走去。

我挤不进去，只好跟在他们后面匆匆忙忙地走着，却在电梯外被医生不悦地拦下：“别进来了别进来了，站不下了。”

我停下脚步，咬着嘴唇看着电梯门钝钝地关上，转头就往楼梯跑去。所幸只是3层，我跑上楼，看到电梯门才刚刚打开。三个医生和一个护士往另一个方向离去，剩下两个护士推着病床径直走向病房。爷爷和叔叔婶婶各走在病床一边，叔叔看见我，有些如释重负地说：“没事，没有扩散。”

我轻吁了一口气，可走到病床前一看，心却直直地往下沉。

奶奶面无表情地仰面躺在床上，脸色暗淡，形容憔悴，眼睛虽然睁着，却完全没有焦点，似乎根本不在意她要被推去哪里，也不在意身边都站着谁。

一瞬间我几乎迈不开步子，可是病床被推走了，我只好跟上。

进入病房，护士固定好病床又查看了一番后退了出去。叔叔帮奶奶掖好被子，婶婶扶爷爷在一旁坐下。而奶奶，全程都不曾有过表情，更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我站在床尾，呆呆地看着床上了无生气的奶奶，手脚冰凉，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像是被吊了块大石头，一直一直地下坠。

奶奶就那么不动不响地躺在床上，像是在无声地说：“怎么样都行，无所谓了。”

再也不是那个即使辛苦也依旧努力着的奶奶了。

再也没有那股即使微茫却从未消退的希望了。

奶奶她，是放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