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瘦了，虽然气色还可以，甚至因为清减而看起来比以前更精神了一点，可是我知道，这样的精神，都是假象。

爷爷依旧不知道奶奶的真实病况。两位老人始终都相信，奶奶是因为左肺下部有炎症，积水充在体内，腹部才会有些胀大。只要好好吃药，奶奶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

那种进口药奶奶吃了两个月，的确如我爸所说，缓解了她很大一部分的痛苦。只是两个月过去，这些药片已经越来越无法压制住凶猛的癌细胞了。事实上，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到腹腔，而身体里的积水只会越来越多。

放假第二天我到奶奶家的时候就偷偷看过她的药瓶，里面的药片已经只剩下10片。我爸告诉我，这些是最后的剂量，就算继续吃，效果也已经不再，只是浪费了那昂贵到近乎奢侈的药钱。

我爸设法调到了邻市工作，虽然仍旧不能回来，但好歹离家里近了些。叔叔婶婶要上班，假期里便只有我和堂妹时不时地去奶奶家“玩”——也只能这样，既不能去得太频繁，去的时候也不能表现得太奇怪。有时候我甚至自嘲地觉得，我的演技在这短短半个月已经提升了好多。

可是我常常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底的恐慌就像蛛网一样丝丝蔓延笼罩。

我害怕电话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响起来，害怕和奶奶独处的时候她会毫无征兆地倒下去，害怕奶奶一个人下楼走走之后会再也回不来。

然而对着奶奶，我却只能若无其事地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不知道奶奶是否怀疑过自己的病情。她难受疼痛的时候虽然不说，可是她渐渐紧蹙的眉头、不自主的轻哼和越来越久的卧床却让我明白，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而我，除了坐在她的床边轻轻揉着她的背，什么也做不了。

甚至有几次我偷偷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奶奶侧躺着的起伏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嘴唇都咬出了血，脚步却始终无法迈出一步。

是，我退缩了。我怕我会崩溃，会露馅，更怕看到奶奶脸上那样隐忍却仍抱有希望的神情。她那么努力地吃药，那么努力地散步以维持精神，那么努力地忍着疼痛，可是终究，她的生命还是像流水般，一寸寸流逝。

和苏承析在QQ上时，我常常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在美国忙碌而充实，而我却要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倒给他，让他做我的垃圾车吗？

可是苏承析发给我一个微笑的表情，像是洞晓我所有的心思，他说：“凌程，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够为你做的。”

苏承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准备出门去买菜到奶奶家。

“凌程，我明天的飞机回国。”

然后我猛然意识到，今天是21号了，而美国是20号的傍晚。

“凌程，回国后我先回我妈那边一趟。8月初，我想去看看奶奶。”

窗外的蝉鸣从清早起就聒噪地此起彼伏，可是此刻我的耳边却只有苏承析低沉温和的声音，语气自然中带着一点询问，然后安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眼底蓦地就泛起一阵雾气。虽然知道他看不见，我还是点点头，轻声说：“好。”

然而8月初，奶奶住院了。

7月下旬正是这个城市最热的时候。空气里像是流动着一颗颗滚烫的火球，灼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在这样的闷热下，连一向耐热的我都觉得呼吸困难，奶奶就更难受了。她向来节约，总是不愿意开空调，可是那几天空调总是一开大半日，奶奶却从没有阻拦。她吃得很少，人越发瘦了，肚子却又胀起来了一些。很多时候，她都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微闭着眼睛，右手时不时地揉着左胸口，隐忍而无助，看得人心里刀绞般的疼。

7月的最后一天，我爸回来看奶奶，和叔叔在楼道里商量了很久，终于决定，让奶奶去住院。

第二天一早，大家便一起陪着奶奶去医院。我坐在汽车里看着外面那片漫无边际的明晃晃的刺眼阳光，恍惚觉得我们只是开车去超市买东西，可是最终，车子还是缓缓地开进了医院的大门。

而我知道，奶奶住进去，恐怕便再也出不来了。

医院的环境并不比家里好多少。住院楼人满为患，甚至走廊上都是加床。我爸托了点关系也只能让奶奶住进一个六人病房，虽然有些挤，却总算可以安心住下。

医生没有给奶奶用什么特殊的药，只是生理盐水和营养液，仅仅维持着奶奶的日常生命所需，却骗着奶奶说，挂完这些盐水，病就好了。

60多岁的老人，突然变得像个小孩子，乖乖地听着医生的嘱咐，对医生的保证深信不疑，甚至在挂完两天水之后难得轻松地笑着对我说：“我感觉舒服多了，早知道就早点来住院挂盐水了。”

我无法描述我在听到奶奶这句话时的心情，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她，更不敢去想接下来望不到头的住院期和她只会越来越差下去的身体。我哽着喉咙，用尽全力地保持着嘴边的微笑，可在出了病房后，怎么也抑制不住眼里不断涌出的泪水。

爷爷那边终于瞒不下去了。可是这一回，爷爷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其实他早就知道了真相。他对我爸和叔叔说：“就让老太婆高高兴兴地走完人生的最后日子吧。”

那一天，我看到这三个男人围坐在桌旁，沉默地喝着各自杯中辛辣的烧酒，然后全部红了眼眶。

因为奶奶刚住院，探望的亲戚很多，苏承析不太方便在这个时候冒然就过来医院看奶奶。而我每天清早去医院，晚上才回家，白天就陪在奶奶床边和她说说话或者一起看电视，只是偶尔才和苏承析发短信，随意地聊一些无关奶奶病情的事。

我知道苏承析有意调节我的心情，可是每当我走进病房，闻到那股刺鼻的药水味，看到肚子鼓胀、身形却越发瘦小的奶奶，再努力维系的好心情也立刻烟消云散了。

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了快半个月，奶奶除了头几天稍觉舒服之外，挂水就再也显现不出什么效果。她躺在床上，笑容越来越少，精力越来越差，甚至很难只依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有时我扶着她慢慢走到阳台上透气，她却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然后背对着我悄悄抹眼泪。

而我，只能当做没有看见。

可是有一个念头，却突然在我心里冒了出来。我开始问自己，对奶奶来说，到底是这样痛苦地捱日子好，还是索性……早点解脱的好呢？

从最开始知道奶奶得癌症到现在，我难过、害怕、不舍，不愿意奶奶这么早就离开我的身边。可是现在，我突然觉得我们都很自私，甚至残忍。我们就这样让毫不知情的奶奶每天忍受着痛苦，消磨着意志，清晰地感受着生命在自己的体内一点点消逝，却仍不断给她希望，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只要坚持。

我突然觉得，是我们在固执地留住奶奶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