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最后一门课，我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慌乱不安终于又一点一点地窜了起来。
我坐在赵毅的车里，觉得全身的神经都随着学校的渐渐远离而越来越紧绷，眉头总是不自觉地想要锁起，双手也无意识地捏成拳，手心已经因为紧张用力而沁出了黏腻的汗水。
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赵毅终于忍不住问我：“小嫂子，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晕车吗？”
我本来一直盯着窗外，听到说话声茫然地转头看向赵毅，看到他一脸担忧的神色后立即反应过来，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摇摇头说：“没，没有，就是……空调吹得有点胃疼……”为了使我的话更有说服力，我皱着眉抬手抵了抵自己的胃部。
“饿了吧？”赵毅说着在车里扒拉了一下，像是想找点什么能填填胃的东西，不过却徒劳无功，“我记得还有两包海苔饼干的啊……”
我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到车站再买点东西吃好了。”
“也只能这样了。你忍忍，马上就到了。”
红灯变绿灯，赵毅开动车子，速度明显比刚刚快了。我转过头对着车窗深吸了两口气，尽力让情绪平复下来。赵毅特地来送我，再让他担心可不好了……
到了车站已经是12点多，距离我上车还有差不多1个小时的时间。我看了看正午猛烈的日头，想到赵毅也是没吃午饭，便执意让他找了车位停车，拉他一起找饭店吃饭。
车站附近本就嘈杂，饭店质量也是参差不齐的。我拉着赵毅站到一个阴凉处，正四下搜索着稍微顺眼点的店面，一个带眼就看到了对面转角那家肯德基靠窗位置坐着的赵青青。她看起来是一个人，喝着饮料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脚边放着一只行李箱，估计也是在等车回家。
我本来就心烦意乱得很，现在看到赵青青，又想到苏承析，瞬间就来了火气。虽然赵青青只是个“外部原因”，但她好歹是个导火索，说的话也实在太难听，不碰见就罢了，可是现在偏偏让我撞见她。如果说上一次还是“冤家路窄”，这一次对我来说可是名副其实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我看向赵毅：“你还记得前段时间老师让你黑掉Z大论坛的事吗？”
“怎么会不记得！”赵毅皱起眉头，“那女的简直吃饱撑的。我问老苏那人是谁，他死活不告诉我。怎么突然提这事？”
我指指赵青青的身影：“喏，看见那个人了吗？就是她发的帖子。”
赵毅眯起眼睛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哟呵，长得倒还能看两眼，可惜做出来的事情实在不招人待见。”
我嗤了一声：“你只知道论坛的事，其实前面还有好些呢。说起来，我实在是忍她很久了……”
赵毅瞥了我一眼，邪邪一笑：“看样子，你是打算反击了？”
“确切地说，不算反击，而是……报复。并且，我现在想做的事十分不光彩，非常上不了台面。”
赵毅眉毛挑了一下：“听起来有点毛毛的。”
我眯了眯眼睛，对赵毅笑道：“那我们中午就吃肯德基吧？不过也许，需要打包。”
“行，听你的。”
我和赵毅穿过马路走进那家肯德基，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掉了两人身上的暑热。赵青青背对着门，没看见我们走进来。我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往点餐台走过去。
“你吃什么？先说好哦，这顿我请客。”我对赵毅说。
赵毅微笑地应了，指指橱窗：“烤堡套餐就行。”
我点点头，对服务员说：“一份烤堡套餐，一份香辣鸡腿堡套餐，打包。然后再单独给我一份大薯条和一份大鸡米花。”
听到赵毅在我身边饶有兴趣地“唔”了一声，我转头对他说：“你要不要做下心理准备？等下可别被我吓到。”
“这下我倒是真的很期待你要做什么了。”赵毅耸耸肩，瞟了赵青青一眼。
服务员很快将装好的食物递给我，我把两份套餐连同行李箱都先交给赵毅，让他等我一下，然后一手拿起薯条一手拿起掀开盒盖的鸡米花，对赵毅挑挑眉：“Simple.Justlook.”
我将两手都背到身后，慢悠悠地走到赵青青身边。
赵青青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我之后立刻变了脸色，一瞬间眼里闪过厌恶、慌乱和心虚，然后她像是努力镇定一般，从鼻子哼了一声：“干嘛？”
我笑了笑：“看见熟人了，就过来打个招呼。”
赵青青的脸色又变了变，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警惕地看着我。
“顺便——”我故意拖了个长音，“我想问问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次在KTV里对你说过的话。因为，我今天是来履行我的承诺的。”
我看到赵青青脸上的神色由困惑慢慢变成明白又立刻变成惊恐，然后她瞪大了双眼，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
不等她说下一个字，我已经迅速将两只手都举到赵青青的头顶，再轻轻一倒，一大包薯条混着一大包鸡米花就全部落到了赵青青头上然后又扑落落地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掉。有薯条勾在她的卷发里，有鸡米花滚进她的领口，而更多的掉落在她两腿间，慢慢地渗开一滩油渍。
肯德基里瞬间就安静了，我甚至能听到邻座人轻轻的抽气声。而赵青青紧闭着双眼，鼻子皱起，嘴巴微张，肩膀缩起来，两手僵硬得半举在身侧，似乎是想抓什么却终究只是无力地抖了抖手指。
我把两个空盒子放到赵青青面前的桌子上，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极了恶毒的巫婆，但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刚刚的行为。
赵青青已经反应过来，脸色涨红，睁开的眼睛里泪水滚来滚去，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全家桶太贵了，我觉得有点浪费，所以用这个意思意思得了。”说完，我再不看赵青青，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赵毅瞠目结舌又似笑非笑地拖着我的箱子跟上，直到出了肯德基大门，我才听到他在我身后感慨地说道：“女生果然不能惹……”
我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和吃的，觉得自己的心脏也是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我拆开汉堡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是不是觉得我特阴暗？”
“特霸气。”赵毅说得咬牙切齿。
我噗嗤一下笑了，转而又有点心虚地问道：“说真的，我那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做都做了，你现在还管过不过分？”赵毅斜斜地看我一眼，无所谓地笑起来，“走了，去候车室吃东西。外面热死了。”
我耸耸肩，笑着跟上他。确实，做都做了，爱咋咋的。
大巴车在市里走走停停之后，终于通过了高速口，平稳地驶上了高速公路。夏天的午后让人困倦，一车的人全部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打着盹，我却蜷着身子，不知道是因为神经紧张还是怎么的，只觉得胃里一丝丝地抽疼。
该死，胃疼这种事还真是不能乱说，一说还真把胃给说疼了。
我一手按着胃部，一手支在窗沿上托着额头，闭着眼睛斜斜靠着，等待胃部的痛感自行消退。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手机震动将我惊醒。
我眯着眼睛从包里掏出手机，没顾得上看一眼就接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凌程。”
“啊！”我猛地坐起来，然后立刻意识到我的声音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有多大声多突兀，急忙又缩回脑袋转向窗户那边，压低声音说话，“老师，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国际长途呢。”
苏承析没接我的话，而是微扬了语调问道：“怎么声音听起来没精打采的。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在大巴上呢。刚刚有点困，正眯着，你电话就来了。”
苏承析轻轻笑起来：“sorry，吵醒你了。”
我也笑：“可不是嘛。”
低低的笑声从电话里传出来，沉静而安稳，我仿佛可以看到苏承析此刻穿着一件白色背心站在落地床边看着夜色和我打电话的样子。然后我听到苏承析似乎是在喝水的声音，轻轻的一声咕噜，隔着听筒，听起来有些小俏皮。
“你在喝水？”
“咖啡。”
“啊，大半夜的喝咖啡，还睡不睡了你？”
“没事，咖啡对我不起作用。”苏承析慢慢悠悠地说，语气竟然还带着点孩子气般的自豪感。
敢情喝咖啡不会睡不着也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我忍不住掩着嘴笑起来。
“笑什么？”
“笑你可爱！”突然想到了刚刚的事情，我轻咳了一声收起笑意，故意怯怯地说，“老师，我刚才干坏事了……”
苏承析也不笑了，严肃状问道：“怎么了？你干什么了？”
“我……嗯……刚刚在肯德基里看到赵青青，然后我把一包薯条和一包鸡米花倒她头上了……”
电话那头默了三四秒，然后传过来像是被噎住一般的轻笑声：“你呀……”声音里半是无奈半是宠溺，通过听筒，一直酥到了我的骨头里。
我对着窗户吐了吐舌头，小声说：“一时没忍住……”
“以后可别这样，知道吗？万一把人家惹急了，伤了你，实在不划算。”
“嗯，怎么可能还有以后，这样的事，干一次就够了。”
苏承析突然变了语调，咂咂嘴道：“唉，想想挺可惜的，我竟然错过了这么精彩的一幕。”
“喂！”我愕然，“做人要厚道！”
“你还和我讨论‘厚道’？不知道刚刚是谁干的坏事。”苏承析笑，“赵毅那时也在？”
“嗯，在。”
“便宜那小子了。”
我失笑：“自重啊老师！”
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了一会儿，忽然都默契地静了下来。我听着电话那头苏承析平稳的呼吸声，吸了口气轻声说：“老师，我要回去了，我……有点害怕……”
苏承析顿了一顿，语声温和如水，透着淡淡的心疼：“我知道。”
“不过老师，”我吸吸鼻子，“我准备好了。”
“嗯，我知道。That’smygir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