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已经去检查过一次了，那边的医生说只有三个月。你爷爷知道后每天都掉眼泪，让你奶奶起了疑心，所以我今天带她来省医院再看了一次，骗她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炎症积水，好让你奶奶放心。这次，也不打算告诉你爷爷了。”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怎么也散不尽的烟雾，慢慢地机械地点了点头。
“你奶奶她早上还做了气管镜，所以喉咙和胃都不太舒服……”
我抬手按住自己的胃，突然觉得刚刚吃下去的东西现在一个劲地翻腾，带起一阵阵恶心。
“程程，”我爸扔掉烟蒂，按住我的肩膀，“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我想你有权利知道。”
“嗯……”我茫然地看着我爸的眼睛，可在那里面，除了浓重的无奈和悲伤，我看不到一点其他的神采。
“下午我其实又去请教了一下医生，给你奶奶开了一点进口药。这个药可以暂时压制着癌细胞，至少短时间内，可以让她舒服一些，不会觉得痛。只是，时间久了的话，癌细胞还是会扩散，到时候吃这个药也没用了。”
“嗯……”
“奶奶年纪大了，癌症又是晚期，即使是化疗手术，也不会有用，反而……是让她吃苦头。我和你叔叔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告诉她，让她最后的日子里尽量开开心心的。心态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多活一些日子。”我爸说着，又抽出了一根烟。
看着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我突然觉得心脏像被割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抬手抢下了那根烟，在手心里狠狠地揉捏：“不要抽了！”
我爸怔了怔，右手半悬在胸前，手指像是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最后慢慢地垂了下去。他理了理我的头发，压抑着叹了口气：“如果病情乐观的话，等你暑假回家，你奶奶的状态应该还是可以的，也还不会有太厉害的痛感。程程，放假的时候多去陪陪奶奶，知道吗？”
手心的指甲掐痛让我猛然回过神来。我松开握紧的拳，使劲吞咽着口水试图压下胃里的恶心劲。眼里干涩得难受，我只能一下一下眨着眼睛。
“还有，程程，千万不要在奶奶面前表现出来，不能让她知道。医生说，病人的心态是最重要的。”
“我……”一开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深深地吸气，紧咬了一下牙关，才又重新说道：“我知道了。”
“程程，你从小由奶奶带大，只是生病这件事，没有办法……”
“我知道了！”我几近粗暴地打断了我爸的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才又压下全身不由自主的哆嗦，“爸，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超市门口有稀稀落落的学生来往，他们全都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我却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了。奶奶她，怎么会得肺癌呢？她平时都那么健康，她都不生病的，她一直一直都有锻炼，她才60多岁啊，她……她怎么会……
我感到自己的肩膀上覆上了一只宽厚的手掌，那只手掌推着我，带动我的脚步踉跄地往前走去。我听到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响在我耳边：“程程，我们该回去了。坚强一点，等会儿对着奶奶，一定不要露出什么情绪，知道吗？程程，爸爸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恍惚中我看到我们的寝室楼越来越近，然后，我全身的感觉像是突然又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抓住我爸的手，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凉凉的空气顺着喉咙进入胸腔，我对自己说，至少现在，笑着去跟奶奶说再见。
“程程，奶奶给你买了点苹果、香蕉还有橙子。平时在学校啊照顾好自己，知道吗？”奶奶拉着我的手，笑吟吟地指指苏承析手上拎着的两大袋水果，“还有，想吃什么记得跟奶奶说。等你放假回来，奶奶做给你吃。”
“嗯，好。”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笑得很假，只知道我要尽力笑着。
苏承析站在奶奶边上对我抬了抬拎得满满当当的两只胳膊，唇角轻扬，眼里尽是温暖的笑意。
“妈，我们该回去了。”我爸说着去开车门。
田海飞走过来搀奶奶：“妈，走吧。”
“嗳，好，程程啊，照顾好自己，知道吗？”奶奶说着被田海飞扶着坐进副驾驶座。
我使劲地点头：“嗯，我知道，奶奶你也是。想吃什么就去买，别太节约，也别太累着。”
“小苏，你帮奶奶多照顾着程程。有时间和程程一起回来玩。”
“我会的，奶奶。”苏承析走近了一步，对奶奶挥了挥手。
我爸稍低了头朝我看过来。他的视线越过奶奶的肩头停在我的脸上，仿佛有太多的情绪和太多的叮咛，却最终只是淡淡地说道：“程程，我们走了。”
“嗯，爸爸再见，奶奶再见，田阿姨再见。”我挥着手，看着车子慢慢起动。直到我终于看不见车尾的灯光，我尽力扬起的嘴角才一下子凝住，笑容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凌程，走了，我们先上去把水果放下。”
我感觉到苏承析在拉我，可是我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似乎全身的力气已经被用尽了，听不清楚声音，也说不出话。
苏承析的脸在我眼前骤然放大。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他正站在我面前俯身看着我。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在动，眼里担忧的神色是那么明显。突然之间我心里的空旷感开始被一种巨大而压迫的恐慌所替代，这种恐慌，让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颤抖。
“凌程？凌程，你怎么了？”苏承析将两袋水果放到地上，然后拉起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可那股从我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的冰凉感却一点也没有消退，反而带起一阵一阵钝钝的疼痛。
“老师……”我无助地看着苏承析，希冀着可以在他的那片湖泊里寻找到一个让我躲避的地方，“老师……我奶奶她……就要死了……”
苏承析的脸色一顿，握着我的手似乎也僵了一下。
“她得了肺癌，是……是晚期……”我用尽全力地呼吸，想要将胸腔里翻涌的恐慌冲散，可是冰凉的空气却只是变本加厉地，拉扯着我的心脏一下一下凶猛地跳。
眼前的身影动了动，下一秒我就被揽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苏承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抱着我，用他臂弯里的温度平息我的颤抖。我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就像擂鼓，可耳边感受到的却仍是他平缓的呼吸，沉重却安定。
我回抱住他，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越抱越紧，直到把我的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胸膛：“老师，怎么会是肺癌呢……怎么会这么快就要死了呢……我以为奶奶还可以活好多好多年的，她应该看着我毕业，看着我结婚，我还要带她去国外玩的。她之前就很羡慕她邻居出国念书的儿子，老师，我也可以带奶奶出国的……可是，老师，她都看不到了，她等不到了……老师，我……我还没有准备和奶奶告别，我没有准备好……老师……”
我含糊而混乱地说着话，觉得喉咙里哽得很难受，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到后来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说什么，只是喃喃地叫着老师。苏承析却始终没有说话，回应我的只有他紧实的怀抱和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柔地抚过我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