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奶奶吃得很少，说胃里还是不太舒服。本来我打算下午带她去市区的景点玩，可转念一想，小长假的市区肯定很堵，车子开开停停的，只怕会让奶奶晕车得更加厉害，便索性没有提议去市区，只和苏承析一起陪着奶奶在校园里慢慢地逛。

我一路介绍着校园里的各个地方，操场、球场、体育馆、游泳馆、教学楼、多媒体试听楼、行政楼、演出中心、各个学院楼、图书馆、小树林还有两个各呈星月状的小湖。奶奶走得很慢，偌大的大学校园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而新鲜的。她一路都笑着，说孙女真是厉害，听得我在一旁都觉得羞愧起来。

苏承析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在奶奶背后伸过手来揉了下我的头发。

经过外国语楼和信息楼的时候，我指指两楼中间的那条走廊说：“奶奶，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老师的。这一边是我们学院的楼，那一幢是电脑专业的楼，老师那天从那幢楼里走出来，然后他可笨了，连个篮球都接不住，还是我帮他把球拦下来的。”

“是吗？”奶奶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哎呦小苏啊，你那个篮球多亏没接住，丢一个球，倒换来一个女朋友。”

我囧：“奶奶！有你这样的吗？”

苏承析在另一边扶着奶奶连连点头：“奶奶说的对极了！就是这个道理。”

奶奶开心地笑起来，大概是因为笑得急了，有些喘不上气，手按着胸口躬着身子顺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恢复了正常。苏承析去楼里的自动售饭机处买了水，我们扶着她慢慢走到学院楼旁的湖边长椅上坐下。

看着奶奶异常涨红的脸和一起一伏喘着气的胸口，我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刚刚一路走来，奶奶的步子都很慢，稍走一会儿就一直轻微地喘着气。她的灰白头发、脸上的皱纹，还有粗糙苍老的手，不知不觉间，岁月已经带走了曾经那个精神饱满、健康丰润的奶奶，而我又有多久没有这样陪陪她了？

“唉，奶奶老了，走几步路就觉得累咯……”奶奶捶着腿说。

我强扯开一个笑容：“奶奶你说这话还太早啦。我们学校那么大，我第一次从寝室走到学院楼啊，简直走得腰酸腿疼的。奶奶你都把我们学校逛遍了，气力都还这么足，你比我可厉害多了。”

奶奶笑着摇摇头：“那是你们小姑娘太缺乏锻炼了。”

“奶奶，年纪大了呢，跟年轻时候自然是没法比的。”苏承析挨着奶奶坐下来，“像奶奶这样，吃好睡好，偶尔出门走走看看、活动活动，然后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管它年纪多少岁，心里可永远都是年轻人。”

“好，好，说的对！”奶奶拍拍苏承析的手，突然把我的手拉了过去放在她腿上，又拉过苏承析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看了看我，看了看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按着我们的手，又拍了拍，像是要将我们的手糅合在一起。

我心里热热的，连带着眼底也泛起一阵热意。苏承析抬头看我，没有说话，只是他眼里漾开的笑意早已诉说了一切。我也对他笑了笑，在明媚的阳光下，我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两个小小的、快乐的自己。

5点不到我就接到我爸的电话说他已经在我们寝室楼下了。他似乎很赶时间，只说在食堂简单吃点就行，我们便在炒菜区点了一些家常菜。

因为是五一假期，在食堂吃饭的人寥寥可数。我们几个就像是不敢打扰食堂安静似的，吃饭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没怎么讲话。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看到我爸有些疲惫的神色，我识趣地没有问什么。

五月的天白日渐长，我们吃完饭的时候，天色仍未完全暗下来。我挽着奶奶往寝室楼走去，心里突然觉得十分舍不得。很奇怪，开学离家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什么，寒假在家的时候也很少想起爷爷奶奶，可是现在，明明不到两个月之后又可以放假回家，我却无端地留恋起奶奶来。

经过水果店，奶奶执意要给我和苏承析买一些水果。水果店老板一见有家长，立刻两眼放光地将品相好的水果都一样一样推了出来。我正陪着奶奶挑挑拣拣，就听到我爸在外面喊我：“程程，你们这里有地方卖烟吗？”

“哦，有的，后面那个超市有。我带你去吧。”

奶奶对我挥挥手：“你带你爸去吧，这边小苏陪我就好。”

我点点头走出水果店，而田海飞正走进来打算去帮奶奶。我扯扯嘴角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便带着我爸走向超市。

“程程，你老师他现在教你们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苏承析，摇摇头说：“现在不教，上半学期教过我们语音。不过他主要教的是语言学，大三的课。他是我们学院的副教授。”

“是么？这么年轻，已经是副教授了。”

“嗯，他很厉害的。”

“你和你们老师谈恋爱，学校里不反对？”

“反正到现在为止也没见他们反对。爸……你介意吗？他是我老师……”

我爸顿了顿，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就算我介意，你也不会跟他分手的，对吗？小苏很优秀，只要他对你好，老爸不会反对。”

我动了动嘴，一时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谢谢爸。我也希望你和田阿姨过得开心幸福”

“那个，程程啊，他知道我和你妈妈……”

“嗯，他知道。我有告诉他。”

我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很快超市就已经到了眼前，他的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因为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也被他带着滞了一滞。我疑惑地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瞬间躲开的眼色。没来由地我的眼皮就跳了一跳。我咬了一下嘴唇，询问地看着他。

一瞬间的沉默后，我爸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拍拍我的肩头：“我先进去买烟。程程，等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我爸走进超市，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双腿也突然变得沉重迈不开。我下意识地就攥紧了拳头，心脏突突地一跳一跳，跳得我胃里也一阵一阵地抽搐紧张。

夜色比刚才浓了一些，风吹在身上有一些凉意。我看到我爸走出超市，边走边抽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红红的一个小火点，随着他的吸气而一点点燃烧着蜷曲的烟丝，再一吐气，我的眼前立刻弥漫起一股灰色的烟雾，缭绕四散，最后慢慢融进了夜色里。

我避开呛人的烟雾吸了一口气，说：“爸，什么事啊？”

又是一团纷乱无形的烟雾被吐在一旁的空气里，然后我爸垂下举着烟的手，转头看着我。他略显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来，却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烟雾，听上去缥缈而不真实：“程程，其实我今天带你奶奶来，是去了医院。你奶奶她……得了肺癌，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一字一句缓慢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听起来真的好不真实，却又那么清晰，那么不容置疑地向我宣告着一个冷冰冰的事实。

我愣在原地完全不能反应，心里突然空了，脑子里也是空的，眼前只有我爸晦暗不清的眼色、一开一合的嘴唇，和一团一团前赴后继的灰色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