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内开着空调,并不冷,我却仍然感到手脚像结了冰一般麻木。我坐在最后一排,头抵着车窗看着沿途的树木一路倒退,刚刚发生的事情开始像电影回放一样一幕幕清晰地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苏承析说的一点都没错,他早就把我拙劣的伪装看穿了。他那么好,那么关心我,那么为我着想,可是我呢?
我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我为什么要把他推开?
我怎么会那么认为呢?
我的事不要你管?多熟悉的一句话啊。
以前我总是埋怨我妈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么我呢?我难道不也和她一样吗?原来我也什么都不说不告诉,原来我在这方面还真是遗传得很好,原来我也只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
为什么不告诉苏承析?我之前不是还想着要告诉他的吗?
可是,难道我真的要告诉他,我的爸妈在我小时候就相互背叛,然后从此我和我爸就几乎断了联系,而我妈直到现在还在做着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吗?
我说不出口……
是,我自卑,可是我却又死扛着那点可怜的自尊。
从小我就将这些事情藏在心里,因为我知道人情冷暖,我不想看到四周围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更不想看到那些又同情又怜悯又叹息感慨的目光。我要大家看到我好好的,因为我宁愿让他们以为我冷漠无所谓,也不愿忍受那些“关心”带来的残忍。
而说到底,我其实还是在怨恨着我爸妈吧,所以我从不主动联系我爸,所以我假装看不见我妈对我的关心而揪着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不放。
公车颠簸了一下,我的额头毫无防备地敲在窗玻璃上,长发零零碎碎地垂下来,一丝一缕全部杂乱地贴到脸上。我抬手拨开头发,胡乱地抹去脸上冰冷潮湿的水迹。都是我自找的,不是吗?
夜黑沉沉的,偌大的后半截车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知道现在几点,我没有带手机,我也没有带寝室的钥匙,甚至我身上只剩下了4颗硬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学校,可是除了回学校,我还能去哪儿?
我闭起眼睛,苏承析的脸立刻浮现在我眼前。发白的脸色,紧抿的嘴唇,幽深暗沉的眼眸,还有那样心痛的眼神。我以为我没有看到那一刻的他,可是现在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他神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落在我的眼底,都一下一下扎进我的心里,而我却仍然对他说了那样的话,仍然不管不顾地跑开了。
他生气了吗?他失望了吗?
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回去了吗?还是在找我?找不到我他会不会着急?
我蜷起身子,不愿想,不敢想,也没有力气去想。我想做那只把脑袋埋进沙土里的鸵鸟,看不见,听不到,也许一切就都好了。
公车发出一串响亮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慢慢地停在了终点站。
我浑身冰凉地走下车,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刚刚的那阵冲动过去之后,我突然觉得很荒唐。我这样跑掉算怎么回事呢?我的东西都还苏承析家里,就这样跑回学校来,我到底想怎么样呢?
公车没有熄火,而是慢慢地绕过一个方向停在站台边上,等着几分钟后重新返回。
我看着车厢里的灯光,突然很想重新坐回市区。苏承析也许正在找我,我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可是,他会不会还在生气,会不会……不想理我?
上客门关闭,有滴滴的提示音响起来,车子就要启动了。我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只能愣愣地看着车子慢慢地动起来,慢慢地开出了车站,最后慢慢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像是无意识地轻笑了一下,等回过神来,才不自然地收回了上翘的嘴角。连我自己都在嘲笑自己的怯懦和纠结吧。
叹了口气,我转身想要向学校走去,可是一抬头,脚步却生生地顿在了原地。
苏承析的大半身影都隐在车站出口的树影里,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站在那里,双手插着裤兜,不发一言地看着我的方向。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修长的身形在寒冷沉寂的夜色里平添了几分落寞。
我一下子浑身僵硬,无数的情绪在心里翻涌,一阵一阵地冲击着喉咙口,哽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下意识地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我记得刚刚下车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出口方向有人。
几秒钟过去了,苏承析身子动了动,然后从裤兜里抽出手,迈开脚步向我走过来。
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逃,还好这不受控制的身体无法遂我的意,我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近。
他的脸在我眼前清晰起来,他的神色又毫无障碍地冲进我的视线里。他的脸色很不好,抿着嘴唇,眉头微蹙,眼眸是如墨般的浓黑,却无法掩盖他眼底郁积的复杂情绪。
我看着他越走越近,最后在我身前站定。四周一片安静,只有我们两个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我抬头,视线的相触让我的眼眶蓦地发热,我下意识地便又想低头闪躲。可就在我刚刚垂下眼睛的瞬间,苏承析的手已经抚上我的脸颊。
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碰到我的脸时让我不由地打了一个哆嗦。苏承析却恍若未觉,只是将我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竟然轻轻地笑了一下,虽然眉眼并未舒展,嘴角却又已勾起那个好看的弧度。
“你怎么跑得那么快?才一个转眼,我下车就已经找不到你的人了……”他的声音哑哑的,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可他仍故作轻松地笑道,“果然跑回学校来了。怎么,这会儿不嫌你的被子硬梆梆冷冰冰了吗?我想你的床铺现在应该跟小龙女的寒玉床有的一拼吧。”
他的笑容模糊在一片水雾里,我想捧场地为他的笑话笑一下,可才松开紧咬着的唇,眼里的泪水就不设防地涌了出来。
我压不住喉咙里的哽咽,也止不住眼里不断泛起的泪水。我只能钻进他的怀抱,双手紧紧地箍住他,而自己的身体也被更大的力量抱住,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揽进这个安定包容的臂弯,贴合到这个温暖坚实的胸膛上。
我感受到这个胸膛剧烈的起伏和胸腔里传出的猛烈心跳,一下子,我所有的防线都轰的一声碎裂溃散。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我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对苏承析道歉。一开始他还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安抚我,意识到根本没用后,他笑了起来,声音闷闷地说:“惨了,这次估计会脱水得更严重。”
我一愣,忍不住笑打了一下他的背。
“又哭又笑,羞哦。”苏承析低低软软的语气像极了在哄小孩。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就撞上了他满是心疼的眼色。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抽泣,看着苏承析早已柔和下来的眉眼,小声说:“老师,对不起,我刚才说的话……我从来都没有那么想过,真的……”
“我知道……”苏承析抹去我脸上的泪渍,“凌程,是我不好,也许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那些事情,你不愿说,一定有你的原因。对不起,凌程。”
我急忙摇头:“你没有不好,是我自己别扭,是我……不识抬举……”
“凌程……”苏承析失笑,“哭傻了吗?怎么都说出不识抬举这样的词来了。”
我认真地看着他,声音却又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我就是不识抬举……你对我那么好,我还说那样的话……”
苏承析轻叹了口气,捋了捋我的头发。
“老师,你生气了吗?”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
“刚才有一会儿,确实生气。”苏承析说,忽地又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还是生气,气自己竟然那么笨,被你几句话就骗了过去,气自己没有马上下车拉住你,而让你就这样在我眼皮底下跑掉了,还让你一个人大晚上的坐那么久的公车跑回学校来……”
刚刚褪去的水雾又蔓延开,我紧紧咬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承析伸手将我揽了回去,让我的脸埋在他的颈间。我的眼泪顺着他脖颈滑下,很快就濡湿了他的大半个领口。
我闷在一片潮湿里喃喃道:“我怕你生我的气,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我以为你……”
“凌程,”苏承析紧了紧臂弯,语气听起来有些玩味,“我本来以为你记忆力很好,悟性也很好,没想到现在还说这样的傻话。”
“什么意思?”我问,下巴抵着他的肩头侧看着他的脸。
苏承析垂下眼来看我:“你昨天看到我桌上那首诗了吧,还记得吗?”
“啊!”我突然反应过来,“Butyoudidn’t……”
“嗯,butIdidn’t,andwon’t.”苏承析的声音清淡,却郑重有力。
“老师,我……”
“凌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使劲地点头,眼里浓重的水汽将苏承析的笑容一点点氤氲模糊开来。可是没关系,他的笑容早已清晰而深刻地驻进了我的心底,让我永远将它珍惜。
“走吧,我们回去。”苏承析说着牵过我的手向出口处走去。他的车子就停在路边,苏承析打开空调,只一会儿我就觉得暖和了起来。
我的心里泛起一阵愧疚:“老师,你到多久了?”
“没多久。”苏承析笑了一下,“我想着你大概会回学校,就直接开了过来。公车肯定没我快,我本来是想按返程的路线去找找公车的,可是怕万一错过,就在终点等你了。还好你没跑去其他地方。”
我低下头没说话。苏承析伸手揉了下我的头发:“傻瓜,别这样,今晚是我逼你急了点,不怪你……”
我摇摇头,看着苏承析说:“老师,你说得没错,是关于我家里的,是我爸妈,他们……”
苏承析打断我,俯过身将我的这边的安全带系上,又开了音乐,笑了笑说:“我们先回家。你呢,现在什么都别去想,等会儿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扔到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