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犹豫,因为我不喜欢外公外婆。他们重男轻女得很厉害,所以我与他们的感情非常淡薄。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们对我来说,只是两个顶着“外公外婆”头衔的陌生人。可是一想到爷爷奶奶家的氛围,我又动摇了。最后我决定这一年跟着妈妈去吃年夜饭。
只是没想到,比起爷爷奶奶那边令人心疼的压抑,外公外婆这边是真真实实令人心寒的冷言热语。
以前年初一在外公外婆家吃饭的时候,因为人多,我们几个小辈都是没份儿上主桌的,总是夹了菜后就去旁边小茶几上吃。我从来不知道外公外婆对待女儿的态度是这么冷淡甚至刻薄。而对于我妈这个嫁出去又回来的女儿,重男轻女的外公外婆又能给什么好脸色?只是我妈是如何做到在这样的氛围里不动声色地和舅妈谈笑,甚至云淡风轻地自嘲呢?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天那样心疼我妈,甚至忘记了那个男人的存在。于是第二年,我假装轻松地对她说:“今年过年我们在自己家吃吧,我们烧火锅好不好?我想吃火锅!”
我看着我妈慢慢变红的眼眶,笑得嘴都要僵了,终于她点点头,对我说“好”。
不过很快,连这样简单的温馨也变了味儿。
高一那年,在我们吃完两个人的年夜饭后,我妈就被一个电话叫了出去。一开始她拒绝,然而没说几句之后,她就半推半就地出了门。就像很多个晚上她出去时那样,她说和朋友去逛逛。后来的两年,年三十她和这个朋友出去逛逛就变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
有时候我也想问我妈,这个朋友就这么特殊,连三十夜都要一起过?
可是再一想,也无所谓嘛,反正过年这件事也没什么特别的,饭还是那么吃,日子还是照样过,我也很乐意晚上待在家里捧着零食上网看电视不是吗?外面倒确实是灯火通明了一些,鞭炮声也着实扰人了一些,什么喜庆不喜庆的,都是穷折腾。
今年的年三十我包了饺子,拨出一些当晚饭,剩下的就放进冰箱留着接下来不愿做饭时吃现成。我妈说晚上要去和舅妈他们打麻将,我看她的神情并不像说谎,心里有些诧异,下意识地就想问“那个男人呢”,不过还好忍住了。
晚上我一边在电脑上看电影,一边和苏承析发短信聊天。他那边似乎很热闹,短信回复得也不太及时,一直到将近9点,他才发信息说:“总算收拾好了,他们在打牌,三个熊孩子被赵毅带出去放鞭炮。终于清静了!”
我笑着回复道:“你这个做大哥做舅舅的的竟然不好好照顾晚辈!”
“小孩子太可怕,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你不喜欢小孩?”
“不太喜欢,不可控性太强,还不容易沟通。”
我像找到了知音一般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捧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对对对,我也不喜欢小孩子!看见他们靠近我就精神紧张,对他们说话又说不通,他们一哭我就想把他们关进厕所!”
按了发送键之后我才猛然觉得这话好像讲得太过了,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那……你会想要自己的小孩吗?”
苏承析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你呢?”
什么嘛……
我盯着屏幕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突然狠了狠心,打字:“不想。我对小孩既没耐心又没爱心,既然不能保证给他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我可不愿因为什么‘为了以后养老’这种目的而生孩子,更不想因为世俗观念认为一个家庭必须要有孩子而生孩子,这太自私了,对小孩子来说多不公平。而且,怀孕、生孩子多痛苦啊:(”
再狠狠心,我按了发送。
我不知道怎么就和他说起这个来了。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已经在操心那些婚后事了啊?更重要的是,谁说他会娶我我要嫁他了?等等,我很想嫁给他吗?好像……是吧……好像我真的突然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如果要我和他结婚,却因为在是否要孩子上有了矛盾,那应该怎么办?呃,我会不会想太远……
苏承析没有马上回复,我觉得有些不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面。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我竟然有些不敢点开这条短信。
他的回复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常常被你的想法震撼到?)我同意,我从来不认为生孩子是必须的事情,‘是女人的本分’这种话更荒谬。我的妻子不是为了给我们家传宗接代的,如果她不想要孩子,我尊重她。”
我的心跳突然有些加快,握在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ps:其实我也不太想要,既不喜欢,也不想夫人受苦。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愿意无私地自私一回。”
我忍不住笑起来,心里一动,便拨出了他的号码。电话很快就被接起,苏承析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喂?”
“你在干嘛呢?”我问,嘴角还是不自觉得地翘起。
“院子里看星星。”
“好有兴致!”我笑,听到电话里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和小孩的嬉闹声。
苏承析有些无奈地说:“屋子里全是烟味儿的,我出来透透气。你呢,还在看电影?”
“嗯。”
“不出去玩,放放鞭炮?”
“留给小孩子玩吧,烧钱玩意儿。”
“哈哈,你倒是挺会持家,以后娶回来肯定不亏。”苏承析笑着说,语气再自然不过。
我却有点脸上发烫,忙转移话题道:“内个,据说在零点钟声正好敲响的时候许三个愿望会特别灵,哎老师,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想许的?”
苏承析停了停,说:“我不信许愿,只自己尽力。”
他的声音从凉凉的空气里传过来,好似带着深厚绵长的力道,让我一时间怔住。是啊,许愿这种东西说到底其实只是寻求一个慰藉,拥有一个美好愿景,真正想要实现愿望,还不是得靠自己努力?
“嗯,其实我也不信。”我说。
苏承析笑了,突然扬了扬语调说:“不过今晚我倒想许个愿。”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愿望似乎与我有关。我问他:“什么愿?”
电话那头没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声传过来。我被他勾得心痒痒,对着话筒撒起娇来:“哎呀你说嘛,说吧说吧!我跟你说哦,那个时间点许的愿望得说出来才会灵。”
苏承析失笑:“我严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只顿了顿他又说道,“等愿望实现之后我再告诉你。”
“切……”我决定以退为进,“那,你这个愿望,容易实现吗?”
果然苏承析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他轻轻笑了一下:“不算太难,只是,也许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时电话里传来一个小男孩稚嫩的喊声:“舅舅舅舅,帮我点焰火……”
然后是苏承析离远了一些有点无奈的声音:“你二舅呢?”
“他带……胖子小舅和……米娅小姨去……去那边桥头……扔炮仗了……”
“赵毅这个不靠谱的……”苏承析叹了口气,“凌程,我大哥的儿子……”
我噗嗤笑了出来:“你快去吧舅舅!”
苏承析也笑道:“那我先收拾熊孩子去。你自己在家小心点,关好门窗,阳台上有什么易燃品都收好,三十晚上最容易发生火灾了。”
“是是是,跟管家婆一样。挂了,拜拜!”
“嗯,拜拜!”
我想象着苏承析揉着眉心一脸苦逼地去陪小孩子的场景,不由地摇摇头笑起来。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对面一排排阳台上的红灯笼映得周围都是红彤彤暖洋洋的。我看着外面发了会儿呆,转回来继续看电影。苏承析的愿望是什么呢?需要时间?算了,既然他不说,那我就等着吧。
听到外面鞭炮焰火的声音突然变得震天响,我暂停了播放器,一看时间,只差10分钟就到零点了。
我套上棉鞋抓着手机来到阳台,只是一楼的视野实在不好,我看不见天上升腾散开的烟花,只能透过阳台前的栀子树丛看到前面路面上已经摆开了一排排蓄势待发的焰火桩子和一串串红色的百子炮仗。大人小孩都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只等着零点一到就点燃引线。
年三十最热闹一刻就要到了。
手机频繁地震动着,陆陆续续有拜年短信进来,长篇大论的一看就是随手转发的段子。我无所谓地笑笑,打开短信界面编辑“新年快乐”,然后在通讯录里勾了几个名字,发送。
轰隆隆的烟花炮仗声越来越响,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这一种声音。夜空亮得如同白昼,各色礼花啸叫着冲上高空,前赴后继地装点着这辞旧迎新的一刻。
我等着群发的短信全部发完之后翻到苏承析的名字,编辑:“有你真好,新年快乐!”
时间跳到了23:59,再等了大概30秒,我按下发送键。几乎是在“发送成功”字样跳出来的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苏承析”三个明亮的字眼瞬间让所有的绚烂烟火都失去了耀目的光芒,而我在这充斥耳膜的巨大轰鸣里,禁不住上扬起嘴角。
“遇到你,是我这一年里最大的幸运。凌程,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