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吧。”苏承析一笑。
显然我是高估了自己对于爬楼梯的体力,偏偏苏承析又很奇怪,随着一层一层往上爬,我能感到走在我前面的他身体渐渐紧绷,竟无形中给我一种压抑感。而我很确定,这种紧绷并不是因为爬楼梯消耗体力而造成的。
他一路都没有停下休息,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到我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后逐渐放慢了脚步。终于我们踏到了顶层的地面,我扶着栏杆弯着腰大口地喘气,良久才渐渐觉得呼吸平稳下来。
我直起身子,看到苏承析扶着栏杆站在我旁边眺望着远处。
他抿着嘴,额上还有一些细细密密的汗珠,头发也被塔顶的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神情,安静、深远,好像蒙着一层清淡的哀伤,似在怀念。因为是侧面,我看不分明他的眼神,但我可以想象他的眼里一定起伏着一些情绪,那是他留给自己的情绪,是不让别人轻易探究的情绪。
于是我也没有说话,趴在栏杆上往四下里望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建筑此刻都在我的眼前毫无保留地铺开。远处的山迷蒙在云雾里,近处的湖像是安静贴在地面上的一幅水彩。人头变得很小,车子变得很小,所有的喧嚣嘈杂也都变得很小,只有耳边徐徐流转的风,吹来一阵阵仿佛带着花香的清明。天高云淡,阳光轻柔,我深吸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察觉到身边的目光,我转头看苏承析。他安静地看着我,那片深邃的湖泊又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将我不住地往里吸。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扶在栏杆上的手。
苏承析突然笑了,脸上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下来。他转回头去不再看我,低低的声音说道:“在我决定是否出国的时候,我爸带我来到这里。我不愿意爬这么高的楼梯,他就拉着我一路气喘吁吁地爬到顶层。那时他倚着栏杆对我说:人生最艰难的不是努力,而是抉择,而一旦作了选择,就全力以赴地去做,不要怀疑,不要退缩,更不要敷衍,塔再高也可以登顶,路再难也一定走得下去。相信自己,也相信努力过后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风景。”
我静静地听他讲话,感受他平稳的声音里面厚重的情感。
“昨天是我爸生忌。”苏承析说,声音有些喑哑,“他离开三年了。我想,他是欣慰的吧。”
其实刚刚他说话的时候我就猜到他父亲已经去世了,只是亲耳听到他说出来,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我转头看他,太阳一点点倾斜过来,此刻正勾勒着他一边的脸颊,柔和得仿佛要融进那片温暖的阳光里。
我突然很想抱抱他。
我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脖子,就见苏承析喉头动了一下,轻勾了一下嘴角,转头看着我:“凌程,作为你的老师,我把我爸对我说的这番话送给你。人生是自己的,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等待你的肯定也是不会让你失望的风景。”
我一惊,看着他亮亮的眼睛,下意识地就想躲开他的视线。可是我没有动。良久,我轻轻点了点头。
苏承析笑了,伸手拨弄了一下我的头发,突然语声轻快地说:“今天中午我去相亲了。”
“啊?”我又傻掉了。这话题会不会太有跳跃性了?而且这内容也太诡异了吧……
苏承析轻笑一声:“怎么,很奇怪吗?”
“是有点……”既奇怪这么一个极品全才竟然要相亲,也奇怪他竟然对我说这个。
“我妈总是念叨我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给他抱孙子,这回和几个亲戚一起给我物色了一个姑娘,非要中午一起吃个饭。”苏承析的语声透着点无奈,“我不愿扫了我妈的兴,就去了。”
“然后呢?那姑娘怎么样?”我扒着栏杆追问,心里感觉却是怪怪的。
苏承析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又不是真的去相她亲的。可是老人家的思想啊,似乎总是,年纪不小了,再不结婚就晚了,结婚就像完成任务。”
“感情不能将就,婚姻不是凑合着搭伙过日子,如果找对象变成了完成一件任务,那还有什么意思。”我撇撇嘴,“哎,老师你几岁了?”
“28。”
“哦。”比我大9年……
“那……老师,你有……喜欢的人么?”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把这句话给问出来了,问完之后觉得有点紧张,下意识地握住了拳。
苏承析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翘着嘴角,脸上表情有些怪怪的,眼睛里也好似闪过许多意味,可始终让我抓不住一个明确的。
就在我打算放弃探究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有。”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我只觉得太阳穴处好像跳了跳。还没等我再说话,他已转身离开了栏杆:“走了,我们下去。”
我坚持不让苏承析送我回学校。道别前,我递给他第一期的“分期还款”。他眉毛一挑,笑着将一张100元接过并塞进了皮夹,然后目送我上了公车后才离开。
他对我说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他是知道的,知道我在学业上的懒散和敷衍,然后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这些话,认定了我不会说不,也认定了我会真正听进去他的话。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
看来他是对的,我真的在考虑要认认真真地对待我4年的学业了。人生是我自己的,不是吗?
晚上楚宇捷给我打了个电话。
“凌程,白天实在对不起。”他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和青青已经没事了,比赛我们照唱。”
“你确定没事了吗?”
“嗯,我确定,我保证,真的没事了。”楚宇捷说得非常坚定。
“那就好。我还是那句话,我可不当那冤大头啊。”
楚宇捷笑,可是我总觉得那笑声里有一些无奈。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周五就决赛了,我们什么时候再最后比较正式地排一下吧。”
“好。”正想说再见挂电话,我突然心念一动,问道,“楚宇捷,今天你女朋友说的话,应该……只是她想多了,对吧?你……对我……只是视作朋友,对吧?”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我暗道糟糕。干嘛要嘴贱啊我。
半晌之后,楚宇捷说话了:“凌程,我知道你只视我为朋友,也只会视我为朋友,所以不管之前怎么样,从今天起,我也只视你为朋友,只会视你为朋友。今天的事,我不仅为青青向你道歉,也为我自己向你道歉。院十佳那天,我对你说我有女朋友,其实也是在警告我自己,我是有女朋友的。可是我还是摇摆了,也因此既伤害了青青,又给你招惹了麻烦。凌程,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也被楚宇捷的坦诚所打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轻轻叹了口气:“楚宇捷,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
我听到楚宇捷轻声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了轻松的语气说:“那我们的合唱不会受影响吧?我可还期待着外国语学院到时震撼全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