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六,爸爸回来了,我们三个人去喝喜酒。妈妈还是和往常一样,看起来跟爸爸很恩爱,可是我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一餐饭我吃的索然无味,而妈妈喝喝了很多酒。
回到家里,爸爸妈妈就进了房间。我不断看着时间,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
家里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一个激灵,奔过去抢先接了起来。是他。他问我妈妈在不在,为什么手机关机了,可是没等我开口,就听见爸爸在放间里接起了电话。
爸爸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说:“你找谁?”
电话里的男人迟疑了一下,回答找我妈妈。
“你是谁?”爸爸问。
我觉得我的手在抖,我能想象爸爸铁青着一张脸说话的样子。
“我是她朋友。她在干什么?”
“她在干什么不用你管。”声音里的怒气是如此清晰。
电话里的男人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就挂了电话。我还举着听筒,怔怔地站在原地。爸爸知道了。他知道了。
房间里良久都没有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什么都干不下去,只好不声不响地坐着,等着,等着他们说话,或者爆发。总之不要一直这样安静,安静地像一切都死去。
终于我听到了爸爸隐忍的声音:“他是谁?”
很久之后妈妈才回答:“朋友。”
“你手机里的短信都是和他发的?”
“你偷看我短信?”妈妈的声音猛地变大,“你凭什么看我短信?”
“朋友需要发‘我爱你’这种话?”爸爸的声音响得盖过一切,声音里的怒气再也无法压制。
“你把手机给我!给我!”
撕扯、抢夺的声音,在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啪”之后,全部停息。
我身子一僵,不敢相信地望着紧闭的房间门。
里面是长久的沉默,而这沉默终于被妈妈的一声抽泣打破,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嘶吼:“你还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女人找了一个又一个,就不准我交朋友了?这么多年,你拿回来过多少钱?都给哪个女的用掉了你说啊?这么多年,你管过我,管过你女儿,管过你老爹老娘吗?”
我站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扇棕红色的房间门。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我觉得难受,有什么东西抵在喉咙口下不去又上不来。
我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突然房门哗的一下打开了,随之而出现的是爸爸瞪着双眼铁青铁青的脸。他一手扶着房门,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嘴唇似张欲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穿好鞋子,拎起沙发上的手提包,大步走到门口,“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因为门关上而带起的风让我的眼睛再也睁不住。我闭上眼,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抖,抖得再也站不稳,踉跄地后退一步坐在了椅子上。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妈妈一手捂着半边脸,眼睛红肿的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家里静得只剩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我站起来,收起桌上的书本和作业,安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之后,爸爸再没有回到这个家里,妈妈再没有提过那一晚的事情,而我也好似忘了一般,如常地吃饭、睡觉、去学校。
我发现妈妈还是在和那个男人联系,而我却当做不知道。
我的面上越发平静,心里却越发汹涌。
我在学校里表现如常,可是实际上却不想听课,不想做作业,总是抄同学的了事。
我忍不住地想偷东西,偷班里同学的文具,偷小店里的商品,偷妈妈钱包里的钱,我把所有偷来的东西都放在课桌抽屉里,积攒了满满一堆。
终于有一天,因为班里丢东西的同学太多,老师被惊动了。
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可是没想到我这段事情的表现全被老师看在眼里。
一次体育课,老师将我留在了教室,当着我的面打开了我的抽屉。她震惊地看着我的战利品,面上浮现出生气、不解、痛心等各种表情。她大声地斥责我,又放低了语气开导我,试图让我说出偷东西的理由。可是我只是沉默。终于她说:“星期六晚上我去你家里家访,你回去通知你爸爸妈妈一声。”
家访之后,妈妈沉默地看着我,我也沉默地看着她。然后她突然就红了眼眶,哑着声音跟我说都是他们不好。
我僵着身子被妈妈抱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师没有把我偷东西的事情公开,而在那之后,我也不再偷东西。我照常上课,照常和同学一起玩。没有人知道我家发生的事,我也没有告诉任何要好的同学和朋友。
只是我自己知道,我已经变了,回不去从前了。
进入初中以后,我和新结识的同学没心没肺地说笑,一起不做作业,然后一起在第二天早读的时候手忙脚乱地抄。在他们看来,我就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大大咧咧,随性有趣,不爱读书却成绩很好。
我对老师们恭恭敬敬,课后却避而远之。
班主任一直以为我是个认真的好学生。在他看来,我只是稍微有些懒散而已。他让我当了团支书,让我负责黑板报,让我去竞选学生会,我也没有拒绝,却在上任以后借着这些理由出学校玩,买东西开假发票,然后在报销之后私藏了多报的金额。
每次考试我都交着不错的成绩,每次期末我还是班里的三好学生。我参加作文竞赛、演讲比赛、英语口语比赛,然后拿回一张张奖状。
爸妈给我的先天条件很好。我有漂亮的外表,有聪明的脑子,有极佳的记性,有优越的语言敏感性——真是讽刺啊,我用这些他们给我的优秀基因,一直一直地骗着他们。
妈妈又有了笑容,只是在偶尔问爸爸要我的生活费的时候阴沉下脸。而我也知道,她和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曾断了联系。
爷爷奶奶很开心,总是对左邻右里自豪地说他们有个厉害的孙女。
我和爸爸平时只有偶尔会发短信,很长时间才见一次。他从不回家里,只是去看看爷爷奶奶,在宾馆房里住一晚,然后回去工作。
高二分班之后,随着学习越来越紧张,我渐渐觉得不好混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习惯成自然”,还是自己内心其实还在抗拒,我实在提不起劲真的在学习上下功夫。因为不好好上课,也懒得背诵,政史地一直是我的弱项,果然高考的时候也失分在文综三门,终究是没考上老师寄予我厚望的那些牛逼大学。
而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当初爸爸和妈妈是谁背叛了谁,或者说谁先背叛了谁。可是我已经不愿再去纠结那些东西了。
*************回忆结束*****************
听到有细碎的声音响在窗玻璃外,我睁开眼睛,才发现已经下雨了。雨点打在前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有节奏地刷掉。
“老师,下雨了。”说完我意识到我真是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苏承析转头看我,牵起嘴角笑了笑:“嗯,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