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夏、婷婷和毓芬坐在右边后排,欢腾地对着我比“yeah”的手势,我冲她们笑了笑,然后对着台上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Thankyou”。
这一轮选手读完之后是需要评委点评的。一位我没见过的看上去年纪不轻的女老师扶了扶眼镜,对我点点头,先打了声招呼。我看到她身前的名牌上写着名字:王芹。王老师称赞我的发音到位、朗读流畅,语调自然且富有感情。
我礼貌地微笑看着她,对她说谢谢。我知道她接下来肯定还会说一个“但是”。
果然,随着她语声微微一顿,她说:“但是有两个单词,你的读音有点错误,重音应该是在第一个音节,你是在第二个音节重音了。”
我找到她说的两个单词,确实是我不认识的,刚刚为了避免磕巴没有细究,只是下意识地便拼了出来,没想到老师们听得还真是仔细。我记下王老师的点评,对她说道:“OK,thankyouverymuch.”
“然后还有几个句子,我觉得你处理的时候可以再改进一下。比如这句,语调可以是这样——”然后她读了一下那句话。
我仔细听着,觉得确实是老师那样听起来更好。
“还有结尾的这句话,是不是可以在这个动词上重音呢,将作者强烈的感情更好地表达出来。你刚刚读的时候,是渐弱的处理,可能在情感上会有些不足。”
我皱眉看了一下结尾那句话,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却不同意老师的话。只是我不太愿意直接反驳评委,毕竟我一直认为这跟个人理解有关系,就算我现在口头上接受老师意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想着,便想再次跟王老师说“thankyou”,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苏承析坐在隔了王老师两个人的位置上,也是轻皱了眉头,看着手上的稿子似在默念着。然后他抬起头来,眉头微蹙,抿着嘴唇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转而将视线投到了我身上,漆黑的眼里似乎有些等待着什么的意味。
我张了张嘴,本来已到嘴边的“thankyou”却没有说出来。
略一思考,我对王老师说:“谢谢老师的点评和指点,但是最后一句话,我不是很认同老师那样的处理。我觉得这一句,作者更多的是表达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之情,如果动词重音的话,虽然有强化的效果,但情绪上和作者的原意有了偏差。而不突出动词,渐弱处理的话,我觉得会更符合整体的情感,体现作者在最后的那种无奈之情。”
台下安静得很,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没得躲了,所以也就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看看大家,再看着王老师。
我心里却是没什么底,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挺严肃的王老师吃不吃我这套,万一又人家觉得自己在英语届混了几十年,如今被我一新生小娃娃给冒犯了,那我岂不是又自撞枪口?不知道这个老师是教什么的,以后会不会碰上……
时间其实过去没多久,但是我在台上站着却觉得已经站了很久。王老师又在看着那篇稿子,似是在琢磨我的话。我看不大清她的脸色,但是随着她研究得越久,我在台上就被晾得越久,台下慢慢有了细碎的讨论声。
我动了动腿,觉得脸也有点僵,大概是假笑给笑的。突然那股懒散劲就上来了,见王老师转头和她一旁的老师小声研究着,我便索性不再看她,往利夏她们的位置望过去,对着她们吐了吐舌头。
收回视线的时候猛然发现苏承析正盯着我,他不再蹙眉,身子悠闲地靠着椅背,双臂抱在胸前,如他一贯的样子翘着嘴角,眼里好似又变成一片摄人的湖泊,在我这个距离看得隐隐约约不甚分明。
刚刚一直看着王老师,都没有注意苏承析。这会儿乍一对上他的眼神,我不由地心下一颤。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同我的话。我对着利夏她们做鬼脸,应该也都被他看见了吧……
却见苏承析身子往前一倾,将手臂搁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双手在前面随意地交握。他对我笑了一下,突然就开口说道:“我赞同凌程同学对最后一句话的处理方式。”
教室里瞬间就安静下来,其他评委都转头看着苏承析,似在等待他的下文。
我有点错愕,虽然好像确实没有说其他评委不能发表意见,但苏承析是我们班的老师,是他推荐的我,这个时候似乎不太适合发表意见,因为会让大家觉得是在维护自己的学生。
但显然苏承析没有什么避讳。
他神情自若,嗓音沉稳,看着我说道:“这篇文章说的是作者感慨岁月流逝而自己的所爱皆一个个逝去,只留自己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回忆、伤怀。前面部分是作者回忆往昔的快乐,后半部分却是伤感渐进,无奈加深,到最后都只化成一句叹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凌程的朗读,前半部分轻快里透着伤感,似是知道‘往事不可追’;后半部分语速减慢,语气渐沉,直到最后轻声而止,既是体现了对逝去岁月的无力追随,对当下境况的无力改变,也让听者有一种意犹未尽之感。当然,凌程在某些单词上的发音上还不够准确,有几个地方停顿得也略显勉强,但整体上我认为完成得很不错。”
我愣在台上,看着苏承析脸上淡淡的微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读一段话还能得到这样一篇点评。
只见苏承析又转头看着王芹老师,语声坦诚地说:“王老师,你觉得呢?”
王老师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道:“苏老师说的没错。凌程这样的处理确实更符合文章的意境,看来小姑娘的心思果然是比较细腻啊。”说着竟笑了起来,带的其他评委也跟着笑。
这回我是真有点不好意思了,看看苏承析,又靠回了椅背上,竟笑着对我眨了眨眼。
我走下台,楚宇捷对我竖了竖拇指,我笑回了一声“thanks”,便坐回位子上。
楚宇捷的发音也很不错,声音很干净,站在台上很自然地流露出一股自信。我却没什么心思仔细听后面选手的比赛了,脑中一直回响着刚刚苏承析的点评,突然觉得脸热热的,偷偷探了身子往中间评委席那边瞄,见苏承析握了支笔,很认真地边听边记着什么。
最后成绩出来后,我的总分排在第二。第一的是5班的一个女生,确实非常出色。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失落的,莫名觉得今天比赛收获还挺大。
前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苏承析作为副教授,正巧给第二名发奖。我从他手里接过奖状和奖品,想了想,有些不自然地轻声对他说:“谢谢老师。”
他眉毛一挑,旋即轻笑道:“你之前说评委里有自己人会比较安心,我没让你失望吧?”说完嘴角一勾走下了台去。
我一愣,突然就觉得有一些温暖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混杂在一些说不清的小情愫里,带着我的心脏突突地跳。
因为晚上我还要在学院楼参加十佳歌手的初选,利夏、婷婷和毓芬非常无私地表示要陪我,于是语音大赛后我们就没有回寝室,而是慢慢逛到学校南门外面的一个小饭店去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