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妍——”
她的眸心动了动,只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在昏迷中不断的叫着那个女人的名字,一颗心渐渐的凉了下去,她记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如此伤心过。哪怕是当日远赴美利坚,与郑北辰分道扬镳,她也没没这样绝望过,这几日她的泪水,真比以往的二十多年都要多,眼泪浸湿了衣袖,衣料上的蕾丝刺得人脸上冰冷冰冷的,却是透骨的酸凉。
她攥着他的手,就那样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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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北辰重伤在身,自是无法再去料理军务,这些天关于前线的军报如雪片般的传了上来,积压在那里,厚厚的一层。
金敏之侧影如剪,由于几夜未曾休息,眼底是血红的一片。她走到郑北辰平日办公的地方,便被侍从拦住。
“让开。”她身份自幼便是尊贵,语气间不由自主的便是透出一抹自睥睨的气势,那侍从怔了怔,又是知晓她的身份,正踌躇间,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是张副官。
“金小姐。”
“你来的正好,开门让我进去。”金敏之神色清冷,语气亦是淡淡的。
“不知金小姐有何要事?”张副官问道。
“前线加急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你若是不想让你们司令战败,就赶紧让我进去。”金敏之秀眉微蹙,声音却是一片隐隐的凌厉。
“郑家军的军机大事,又岂可交由小姐处置?”张副官语气也是硬了起来。
“冥顽不灵。”金敏之吐出四个字,不再理会他,只径直走上前,左右侍从皆是不敢阻拦。张副官只得跟了上去,伸出手挡在她身前;“还请金小姐不要让属下为难。”
金敏之看了他一眼,道了句;“我不会害他。”那样斩钉截铁的语气,只令张副官一怔。趁此空当,金敏之一把挥开了他的手,来到了办公桌边。
“若你不放心,只管在我身后看着。”她坐下,一面迅速的将文件打开,一面冷冽出声。
那些文件上的重要条款都由秘书特意圈了出来,金敏之一阅十行,快速的在文件上写着“已阅”“准拟”“驳回”等字样,她一手漂亮的黑金楷体,字字力透纸背,苍劲有力,张副官看下去,心里不由得大惊。她的字体,竟与郑北辰的不差毫厘。即使如他这般跟随郑北辰多年的心腹,也是分辨不出。
金敏之办事干脆利落,没过多久便批好了一沓文件,全部递到张副官面前,她将钢笔盖飞快的合上,扔在了一旁,这才站起身子,对张副官言道;“就算今天是郑北辰在这里,他也绝不会做的比我好,所以你只管放心。”
她说完,便匆匆离去,走到门口,她停住身子,却并未回头,而是留下了一句话来。
“我只想为他赢得这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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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郊外。
叶雪妍披着一件外衣,在小丫鬟的搀扶下去了花园散步。
路过花房,她停住步子,一暖阁子的花,团花碧绿如翡翠,晶莹剔透,一株株盎然绽放着,她情不自禁的向着那片姹紫嫣红中走了过去,走近,轻声呢喃了一句;“真漂亮。”
她穿着软缎鞋,踩在绵软的地毯上,花房被窗外的阳光照着,一朵朵鲜花都仿似是含笑的美人,花瓶的旁边摆放着一盆落梅盆景,被四周娇嫩的鲜花簇拥着,却依然显得十分美丽,光彩而夺目。
这落梅盆景是用玉石雕刻而成,玉质柔润,石纹雅致,玉石雕刻的朵朵梅花色泽鲜艳,栩栩如生。她出神的望着这盆盆景,思绪却回到那一个午后,她站在玉器行外,看着这盆盆景,看了许久。可老板告诉她,这盆景被程家的小姐买下了,已经给了定金。她记得自己走出那家玉器行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这盆景里的花温润晶莹,灿若明霞,她喜欢极了。
可现在,这落梅盆景又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这里?
想起沈建安,又想起那日秋儿的话,她只觉心里发堵,一阵阵的闷。
“若是小姐喜欢这落梅盆景,不如老奴命人搬进您的屋子里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叶雪妍转过身子,就见朱妈脸含笑意的站在自己身后。
她摇了摇头,道了句;“不必了,我不喜欢。”说完,她走出了花房。
离那日沈建安所说的一月之期,已经过了十天,前日卡尔医生又来到府里,告诉她已经打了电话去江北,正是郑北辰身边的张副官亲自接的电话。叶雪妍听见只觉得放下了心来,她坚信,再过不久,郑北辰一定就会来救自己出去。
她要做的,只是安心养胎,等着她孩子的爸爸,来接她们母子而已。
第129章他还没醒,我不敢走(敏辰往事)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夜色退去,天边渐渐的透出一片青色。
郑北辰浑身都是伤,就好像是全身都碎了,又被人重新给缝合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的伤口到处都是。他的胸口缠着绷带,干裂的嘴唇上满是沁着血的口子,额前滚烫而发热,依然是昏迷不醒。
金敏之立在床头,将棉签沾湿,缓缓的将他干裂的双唇一点点的湿润。她的泪珠便抑制不住的接二连三的落了下来,打在郑北辰的脸上,男人的容颜英挺如昔,眉目间却落满了沧桑之色。她伸出手,轻轻的将他面上的水珠拭去,极其轻柔的出声言道;“远霆,就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你就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一句说完,却是悲从中来。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眼眸一点一滴的流露出绝望的神色;“你当真就这样的爱她?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任由扶桑人去轰炸北平?难得你所谓的民族与大义,真的就那样重要吗?郑北辰,你值得吗?”
无论金敏之如何呼唤,郑北辰依然紧紧的闭着眼睛,全身如同火烧一般的滚烫。
“你快醒醒,只要你能醒,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醒——”金敏之攥着他的手,眼泪成串的往下落,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她只有七岁,而郑北辰,十五岁。
那一年荣亲王被皇上派往东北,与俄国签署停战条约,同样在那一年,她的母亲去世。荣亲王放心不下,便将她带在了身边。
她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那样寒冷的地方,漫天的大雪,她即使穿着最好的狐坎大氅,也还是觉得冷。
而十五岁的郑北辰,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袄,立在风雪中,挺拔如松。那是一群被朝廷发配在边疆的重犯,他们没日没夜的做着苦力,衣衫褴褛,全身是伤。每天都有人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再或者,便是病死。
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的那段日子,他一个人到底是怎样撑了下来。
父亲与俄国签署好不平等的条约,便去镇寒关视察边疆的铁路,在那里,是他与她第一次的初见。
自然,在她还未曾有着记忆的时候,他们便是见过的,只是她不记得罢了。
即使过了二十年,她仍是牢牢记得。七岁那年,她坐在精致温暖的马车里,望着窗外那抹坚毅冷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