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中饭给厉伯父打电话。他还在公司里，好像没有出来吃饭。我说要不要给他带点什么，他只说去楼层的餐饮部里面买点快餐就好。坐电梯上去时，我稍稍有些紧张。这里是父亲工作的地方，等会将要见到的人都是父亲的员工，我该怎么才能和他们相处融洽呢？毕竟我只有二十来岁，还是一个初出社会，乳臭未干的毛孩，真的能当上一个公司的总领导人吗？

结果才走到公司门口，厉伯父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顾叔叔好。”

“恩。”顾伯父对我点点头，笑了笑，就直接带着我往里面走。我本来还准备问问他吃过了没有，但见他没有别的话，也就安静地跟在后面了。

他先是在每一个部门经理那边介绍了我，然后又带着我到写字桌里走了一遭。还好人不多，顾伯父也没让我和他们交谈，只是粗略一看就过去了。

进了顾伯父的办公室，才发现里面竟然是有两张办公桌的，只是用玻璃墙隔着，一个在里面，一个紧挨着门。

“你和我爸在一间办公室呀？”我脱口问道。

顾伯父给我倒了一杯水，勾起嘴角回道：“我和你爸是旧识。”

我接过顾伯父递过来的纸杯，微微张开了嘴，惊讶地说了一句：“啊？”

因为爸爸以前很少提起顾伯父，我们一直也是和陈伯父家来往密切些，倒不知道厉伯父和我家也是旧识。

“你出生的时候，还是我和你爸一起送你妈去医院的呢。”厉伯父看见我惊讶的模样，低声笑道。他似乎是想好了要说什么，接下来就开门见山地接着说道：“我知道你还在怀疑顾叔叔。而且，本来我也不想再多管你自家的事了。开始准备告诉你，你父亲平时做些什么就算了。但后来想想，毕竟你父亲去了，母亲又病了，你一个小女生，实在需要人帮助。”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接着说：“你爸平时其实不必到公司来，只有在有重要会议时才过来。平日要签的文件我也会让秘书整理好要点，再给你爸拿去。而他这些事，说着挺轻松的，但实际上基本关乎整家公司的存亡。所以叫现在的你来全权做主，恐怕有些不切实际。”

“但要是叫你把决定权拱手给我，你恐怕也不能放心。所以我想了一下，还是把我和你妈的关系告诉你好了。”

“我和你妈妈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本来也是指腹为婚的。”

“但是你妈妈不喜欢我，她喜欢你爸。”

“为了这件事还和家里人闹翻了。离家出走，两个人一起私奔到了这座城市。”

“我担心你妈妈，等了一年，还是一人独自过来了。但我当时在自己家里还有事，就只是两地跑，给你妈家里的人透漏点消息。不过，好在你爸妈还是熬出了头，和那陈姓人家一起办了小公司。谁知道那个叫陈科的男人心思放到别的地方去了，叫你爸爸和他一起把公司卖了，去炒股。而你爸也准备这么做了。但当时你爸的事业才有起色，你妈妈不想让家里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后来，我找到了你爸，劝了他很久，终于让他打消了出售这家公司的念头。但陈家坚决要冒险，所以我就从自己家里拿了钱分给陈科，让他将公司的股份让渡给你爸。”

“你爸不肯这样白白那我的钱，非要让我留在公司里。”

“而我想着，留在这里，也一直能看到你妈。所以我心动了。就留下了。”

“没想到一留，就留了这么多年。”

我听到这里，看着面前这个肤色略沉，小眼高鼻的大男人，看着他和略带自嘲的浅笑，心里忽然难受起来。妈妈不会看人，她爱的，爱上了别人，一直爱她的，却不能被她所爱。

“顾伯父……”

“明明，”厉伯父笑着打断了我的话，还是无所谓一般浅笑着说道，“不要以为我对你妈妈还有什么想法。该断的早就断了。我和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要你相信，我不会对你们母女坏。”

“顾伯父！”我轻呼了一声，稍稍皱起了眉头，眼眶又热了起来，“我没有这样想。”

声音也跟着低下去了。我将双手轻轻交叉握起，还是将实情和盘托出了。

“我妈她得了抑郁症。我爸……”我停下来，却觉得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便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就转开了话题。

“我妈在市郊的精神疗养院，如果你想，你可以过去看她。”

厉伯父面上一动，手指紧紧按住了桌沿，似乎在极力压抑自己的冲动。

“如果你不想，也没有关系的。”我牵起嘴角，努力给了一个温暖的笑容，鞠了一个躬，“公司的事情还很多。我一时半会也学不来，以后，也只有还是请厉叔叔多多承担了。”

“明明……”厉伯父看着我，眼中露出悲悯的神色，随即却化成了坚定，“我现在可以过去吗？”

我一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圈愈发地湿热。

和厉伯父分开之后，虽然心情起伏挺大的，但还是加紧调节了情绪，拿出徐如的电话，给路陈楠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会，一直响到第五声，路陈楠才接了电话。

“喂。”

“怎么了？”

他低低地问道，不急也不缓，并不像急切或者迫切想要知道什么的样子。我有些尴尬，就只好自己提起。

“你不问我叫什么吗？”

“是顾明吗？”

我垂下眼，看来路逸可以阻断消息，路陈楠就能从夹缝中得到消息，随之叹了一口气，跟着眨下的睫毛，我也是不紧不慢地回答了。

“恩。顾长川的女儿。”

“对于你父亲的事我感到很抱歉。”他沉声说道，“顾小姐节哀顺变。”

我听着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用抱歉的音调说道：“路先生，给您带来了困扰我很抱歉。既然被您看穿了，我也没必要再欺骗下去。礼服还有腕表我都有好好保存，如果您方便，今晚便可以送还了。”

他那边沉默下来，隔了好一会才回道：“你后天不来吗？”

“什么？”本来还有一点忐忑的心这下彻底安定下来，看来路陈楠并不在乎我是否带着目的接触他。我假装吃惊地回道，用手指敲了敲咖啡馆里擦得放亮的桌面，“路先生……你不怪我欺骗了你吗？”

路陈楠又如同以往一般低笑起来，还是用那低沉沧桑却饱含力量的嗓音回道：“顾明徐如，无论是哪一个，看起来都不是错误的选择呀。”

说完，又补了一句：“礼服留着后天穿过来吧。手表要是喜欢，也可以戴上。我还在开会，后天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