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我早就去死了。

谭红英捂着脸，指缝那么窄，所以看不到她脸上是怎样的情绪，我只是可以猜测，她难过：“刘一爱，你要是早点哭出来，今天你就做不出这种蠢事了！”

这何尝不是句明白话，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刘一爱就是把自己憋得密不透风，最后才会这般歇斯底里。

可是老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仍然只是抱着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该怎么办……”

梦可以预测现实吗？这个环境怎么和我昨晚做的梦那么别无二致啊！难道这些事都是上帝早就为我们安排好的宿命吗！除了照做，我们别无他选吗？

最终，刘一爱拨通了110这个号码。

她决定，自首。

她一辈子都在做自己的事，从来不听别人的劝告。我和谭红英把电话按掉以后她又接着拨，我们再按掉她又继续拨，这个动作，重复了接近一百遍，但似乎没有人阻挡得了她的决心。

难道你前一秒什么也不说就决定杀个人，后一秒再一次什么也不说就决定去坐牢吗！刘一爱！你可不可以理智点！

我气急败坏，杨劲已经走了，刘一爱，你能不能为了我们，留下来。如果你去坐牢，这个结局就是你想要的吗，我和英再也没有你而成为孤单的个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逃吧，我求求你快逃跑吧，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我们帮你善后，到了一个再也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去，我们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别傻了，你怎么说也是个念过高中的人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道理你会不懂吗。宾馆的身份证填的是我的，监控里面也会看到，最后跟谭政在一起的人是我，警察又不是你，哪会那么笨啊。

她眼下把情势分析地十分确凿，我的那些耳提面命的教导和烂熟于心的知识好像都不如她随便说的一个句子。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自首可以从轻发落，趁还没有被抓之前，这算是最好的方法了。”然后我看见她落泪了，“再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了。好朋友被我气走了，喜欢的人被我整死了，你们说，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我。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早就去死了。现在的日子，和牢房相比，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进去了反而比现在解脱多了。”

我多想彻底收回我说她不够理智的那句话，她的一辈子，不会比任何人冒失，这样生死攸关的事情面前，她依然把一切考虑得很周密。

这该有多么讽刺，原本光彩夺目的爱应在最美的年华里扮演欢快愉悦的角色，现在却成了所有人生生死死的羁绊。我们这些人多像是马戏团里的小丑，观众面前你真好玩你真逗，幕后却相互抚摸着脸安慰道：“别哭别哭，妆会哭花的。”

但愿从此，赐我们最甜的幸福。

没多久，警察带走了我们。

做完了笔录，我按照刘一爱叫我“说实话”的原则，把她的目的和犯下的罪行以及我们复杂的爱恨情仇讲给了警察听，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真的有让我去烧他全家的冲动。

我们最美好的青春，其实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出来警察局的时候，谭红英狠狠地抱住我，呺啕大哭。

69.我在等春暖花开，我在等良人归来。

午夜的一切都是很恐怖的，而且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我们见证了死亡。这样的打击对于谭红英也很大吧，我琢磨着前几天她还吃喝嫖赌一样没落下呢，现在怎么哭花了脸。

“放心吧，她是自首的，会从轻发落的。”我惺惺作态地安慰着英，也算是安慰着我自己。

她用抽抽嗒嗒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让我心碎：“我们再也不会幸福了。”

再也不会幸福了。

我们的幸福都让时光和人性两个禽兽统统给吃干净了，再也，再也幸福不起来了。

在等开庭审理刘一爱这件案子的时间里我没有掉过眼泪。每天起床吃饭，刷牙抹脸上班回家，晚上还要在冰箱里找吃的，吃完又塞进冰箱里去睡觉。这一系列动作都自然而然。但午夜梦回，我总会看到杨劲和李俊龙在机场出关口边抹泪边向我挥手，也会看到刘一爱坐在宾馆的床边狰狞地笑，而看到最多的，还是廖以诺解开我环抱着他的双手这个刹那间的动作。

其实我也很想哭啊，我想痛快点路过了以后，就不会再哭了。但眼睛干涩得没有一滴水。只怪这半年哭的，比半辈子都多了。

坚强是流泪不止产生的抗体吧。

亲爱的，我相信你们都会回来，所以我等。

我在等春暖花开，我在等良人归来。这是我现在挂的QQ签名，是我整个寒冬的期许，是我美丽却遥远的心愿。

开庭前一天，英给我发来短信：“明天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许哭。”

我笑笑，这个寒冷的冬天早已把我的眼泪风干了，怎么还哭得出来。

第二天我在法场上看见了廖以诺，这风风雨雨，他也和刘一爱一同度过，来送送她，这不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

我和他坐在远隔的两边，完全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我们等的最终结果终于出来了——无期。这个不公平的结果让我愤怒到了极点，明明情节就不严重，明明刘一爱主动自首，判个一二十年也够意思了吧，凭什么是无期！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对方有一个能言善辩的律师，而我们，什么也没有。

英和我都食言了，警车将戴着手铐的刘一爱带走的时候，我和英一前一后地追着那辆开得似乎比光速还快的汽车拼了命地喊刘一爱的名字。

刘一爱，刘一爱，你不要走，你回来。

老爱，你要等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我绝对不允许牢房四面光秃秃的墙壁终结了你的一辈子，我去请世界上最好的律师来帮你翻盘，我豁出去了，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回杨劲了所以我一定不要找不到你。我一定会让你自由的。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看着英累得瘫坐在马路上大哭，我穿越了千年，忘却了所有，把联系人按到了“父亲”那一栏，按了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