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对于吴笙来说，十五年前是一个很久远的年代。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男生，穿着白色衬衫，白色球鞋，喜欢和一帮好哥们放学后骑着单车从高坡上俯冲而下，嘴里发出属于青春专有的叫喊。

那时候，吴筝已经来到了他的家，父亲把一切的爱都倾注在她的母亲身上，对于吴筝，爱屋及乌，她也从原来一个女工的女儿一下子变成了穿着白色纱裙黑亮皮鞋扎着蝴蝶结的小公主。

而他，他的母亲，留给他父亲的只有伤心与羞愤，所以，父亲不愿意去看他，只是在每天的吃饭时间，他才会问他几句学习如何，让他努力加油，将来好好在公司工作。

他一边扒拉着饭，一边点头，继母每次就会夹一口菜给他，问他：“阿笙啊，将来想做什么啊？”

他凝视着继母的脸，那是一种贪婪而又不甘的表情，闪动着肮脏的欲望的光，他又用余光扫到旁边的吴筝，这个原本不知道姓什么的女孩子，此时此刻也正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他。

他看着多出来的那一口菜，放下碗，对父亲轻声道：“我吃饱了。”又对继母说：“我还没有想好。”

然后，他对上吴筝的眼眸，暗暗咬了咬牙，攥紧拳头，回到房间，关门的声音很温柔，听不出一点愤怒。但是，在刚刚把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他听见了继母的声音，是对父亲说的，她说：“孩子他爸，你就是把阿笙宠得太厉害了，粒粒皆辛苦啊，这么大的孩子这都不懂！”

吴笙听后，一股愤怒之情油然而生，他抓起房间里的一个花瓶，想要狠狠地往门上砸去，但是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冷笑，孩子他爸？孩子？是谁呢？他，还是吴筝？

他和吴筝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但是不在一个班，他知道全年级几乎四分之一的男生都喜欢吴筝，隔三差五她就会收到的情书和巧克力，那时候，她就会跑过来，笑着说：“哥哥，这么多东西我背不回家，你来帮我拿吧！”回到家以后，她不会像那些小女生红着脸偷偷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而是明目张胆地放在茶几上，继母看到了，满脸的惊讶，随即明白过来，便笑着摸着她的头，温柔的说：“小筝，我们家小筝长大了。”

吴笙远远看着，一言不发的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无力的瘫坐在地上，狠狠揪着头发，把头埋在臂弯里，任眼泪狠狠地流。

对于他的母亲，他该是怎样的感情呢？痛恨？还是想念？他不知道。

矛盾的感情往往最折磨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折磨地过下去，但是，最终还是有忍无可忍的一天。

那天，像往常一样，在桌上吃饭，继母给吴筝夹菜，笑着说小筝多吃点，现在正在长身体，然后又给父亲夹菜：“孩子他爸，工作了一天累了吧？这是我新学的菜，你尝尝。”

轮到他的时候，继母在夹菜的时候又问道：“阿笙，有没有对自己的未来计划计划？”他低声道：“还没想好，反正还有时间。”继母立即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能对自己的未来一点计划都没有呢！要在走一步的时候就把下一步要怎么走也想清楚，否则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啊！”

吴笙点点头：“谢谢阿姨。”

继母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便继续尖声尖气地道：“哎呦喂，这件事情啊，我们小筝做的可就好了，她把计划都给我一步一步说清楚了，要做什么要怎么做，说得可详细了，阿笙，你一个男孩子胸无大志怎么能行呢！”

吴筝皱眉，小声道：“妈——”

他努力挤出一丝微笑，道：“谢谢阿姨，我会想的。”

继母转头对着父亲说：“孩子他爸，这件事情我得说说你了，你看，阿笙——啊！”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叫声，吴筝也忙道：“妈！”

父亲也急忙起身，扶住继母：“蕙心，你怎么样？”继母继续尖叫，声音凄厉，像是恶鬼一样：“啊——孩子他爸！烫死我了！”

吴笙站在继母对面，冷冷的看着这个女人，此时此刻她的嘴脸如此丑恶，只有他泼出去的浓汤才配得上吧！

父亲愤怒，起身道：“吴笙！快给你阿姨道歉！”

继母听到了，更加凄厉地叫起来：“孩子他爸！我早就跟你说要管管你的好儿子，你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他竟然敢拿汤泼我！”

父亲心疼的扶着她：“蕙心······”然后狠狠瞪着他：“吴笙！我刚才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蕙心？”吴笙冷笑，指着那个捂着脸的女人：“蕙心······蕙质兰心，可是，这个女人有哪点是蕙质兰心，抱歉我看不出来！”

“你——”继母险些被气晕过去。

吴筝怒道：“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

“那是你的妈妈，不是我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愤怒，却冰冷到了极点。

父亲起身，颤抖着说：“吴笙！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以前那个温和的，温暖的，面色温柔的男孩子去哪里了？

吴笙看着父亲，无力的笑了笑，道：“爸，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因为我妈的离开受了刺激，以至于什么垃圾女人都能进家门？”

话音未落，他觉得脸上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传来，经由皮肤，一直蔓延到心底。

父亲亦是楞了一下，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

“阿笙······”

“呵呵，吴先生，自从这个女人进门，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说完，他瞟了一眼翻着白眼的继母和正凝视着他的吴筝，甩手离开，到了门口的时候，他看着一个花瓶，犹豫了一下，拿起，狠狠地摔去。

清脆的落地声，像是一切假象碎裂的声音。

他闭上眼，不屑的笑了笑，推开门，投身到浓浓暮色里去。

盛夏的暮色，是吴笙觉得最美的暮色，风吹动着，却没有了白日的燥热，还带着微微的凉气，天空被渲染，最远处的太阳缓缓下落，带着苍凉的感觉，这时的天空，是他最喜爱的天空。

他走到一片空地上，坐下来，望着天空微微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光线暗了下来，云涌了过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突然迷茫了，他该去哪里？现在，那个房子，应该是回不去了吧？

从小的时候，他就渴望着被人拥抱，尤其是父母的怀抱，母亲的拥抱带着淡淡的百合花香，父亲的怀抱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总之，都是温馨的味道。可是，就在母亲离开的时候，他闻过最后一次百合花香，却再也闻不到那淡淡的烟草味了。

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几近疯狂的工作，他几乎不再怎么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拿了什么东西就走，他只能一个人生活，他倒是学会了很多东西，洗衣服做饭修自行车修电视修收音机，他觉得好笑，他现在应该叫万能阿笙吗？

父亲再一次回来的时候，是开心的笑着的，他说：“阿笙，咱们走吧，咱们去住大房子吧！”

然后，他就来到了现在的大房子里面，再过了一段时间，他就见到了吴筝和继母。

生活，渐渐就远了，他开始希望回到过去，即使孤独，但是没有悲伤。

正想着，眼前突然闪过一点裙角，然后，面前是一个女孩，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笑容，她手里拿着一瓶果汁，歪着头问他：“诶，你怎么了？一个小时以前你就在这里了？为什么不回家？天都黑了！”他打量着她，微微一笑：“我没有家。”“啊？你没有家？怎么会呢？”女孩一副惊异的样子。“我妈妈离开了，我父亲的心，全在另一对母女身上，我没有家。”他淡淡地说。

其实，他也是想找一个人倾诉一下，这样的悲伤，即使是告诉陌生人，也比告诉身边亲近的人好吧？

因为陌生，所以倾心。

他终是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女孩想了想，笑道：“那刚好，我也是爸爸不要我，妈妈只喜欢另一个男人，咱们同病相怜啊！”

他看着女孩，笑了笑，眼前的女孩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扎着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穿着格子的棉布裙，笑的时候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她问：“诶，你叫什么名字啊？”

“吴笙。”

“你想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女孩歪着头笑眯眯的问。

“你想说的话我不介意听。”吴笙道。

“我叫李堇陌，三色堇的堇，形同陌路的陌。”

堇，一种药用草，可治疗刀伤，短时间内止住流血。

治疗好内心的伤口，短时间止住流血。

他心里想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