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在学生们或喜或悲或雀跃或叹息里结束,一如往年。
何小满想起当年,她也曾经站在教学楼楼上楼下,看着书本纷飞,她也扔掉自己的书本,跟着所有考生一起酣畅淋漓的哭或者笑。现在想起来,虽然过了一年,但是却清晰的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
贺琪考得不错,如愿以偿的去了自己想去的城市。
何小满在祝贺她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舅舅的笑容,那种笑容,何小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笑容,是温暖慈爱的,是再一笑就会涌出泪水的。从她十三岁来到这个城市,到现在十九岁,六年了,她和小琪长大了,舅舅老了,那脸上深深的皱纹和依稀有了白发的头发,都深深证明着这一点。
贺琪跟她在楼下散步,两人闲聊着。
当年是这一带最好的家属院,现在已经被林立的高楼埋没,就像是被杂草埋没的石块一样。
何小满无意间抬头,看到了一间有阳台的窗户,那是安书远曾经住的地方,是她曾经每每经过都想仰望的地方,现在,无意间抬头瞥见,她只会觉得无边的心寒。
“姐,你喜欢这个城市吗?”贺琪突然问她。
“曾经不喜欢,现在有时候喜欢。”何小满想了想回答道。
贺琪笑了笑:“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何小满皱眉:“为什么呢?就因为舅舅舅妈离婚?”
“算是一方面的原因吧”,贺琪抬眼看着远方即将没入夜色的夕阳,伸了伸手,又放了下来,她回头看着何小满,道:“当时我还小,对于父母离婚很是不理解,既然当初都决定要在一起了,为什么又要分开呢?那几年爸爸常常不回家,妈妈就一个在家里带我,后来她跟那个男人好了,爸爸知道了,他们就离婚了。妈妈问我要跟谁的时候,我说要跟爸爸,我看见她很惊讶,似乎她觉得我应该会跟她,可是我没有。原因很简单,不是我多喜欢爸爸,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爸爸虽然工作繁忙不怎么回家,但是没有背叛的人却是他。”
“背叛?”何小满下意识重复这个词。
“妈妈曾经接我去她那里过年,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孩子,在襁褓里,喝着奶,我看见他们一家人享受着天伦之乐,突然觉得我是那样的多余。然后,我就常常跟着一些人四处乱逛,去了那些歌厅酒吧之类的地方,然后,我碰见了顾乃,他是唯一一个看着我喝酒的时候皱着眉头劝我的人,后来,我出了事,是他跑去找你的。”贺琪笑着说,音调里带着暖意:“我开始认真学习了,爸爸还是一样的不回家,我也渐渐习惯了,对他,可能是因为他是我爸爸,所以我喜欢不起来,也讨厌不起来。可是啊,前几个月,他竟然谈了恋爱,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了,爸爸会结婚,他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定位自己呢?我该是谁呢?”
她似乎是有点无力,停下来不走了,只是那样站在那里,闭着眼。
何小满原本想劝她什么,可是开口,却说不出话,她怎样劝她呢?这些年来,她又何曾知道过自己应该被怎么定义,她又何曾知道过那个该被她唤作爸爸的人,究竟是谁的爸爸。
两人之间,突然静默了。
过了一会,路灯亮了起来,贺琪睁开眼,微笑:“好了,我们回去吧,这个暑假是我在这个城市呆着的最后一段时光了,你不要再逃了,陪陪我好吗?那间房子,一个人住,很寂寞的。”
何小满拉着她的手,笑容里满是酸涩,她说:“好,我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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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吴笙给何小满打电话,何小满听到他的声音,一下子哭了出来。
吴笙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何小满不回答,吴笙只能在电话另一边抓狂。
等到吴笙快要疯掉的时候,何小满突然说道:“阿笙,我是作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啊!是作为一个生命,还是作为一段冲动的附赠品?”
“为什么,他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却都不要我,为什么啊,阿笙?”
“我到底是谁呢?在这个世界上,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吴笙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说:“小满,如果你是生命,那你就是我的生命,如果你是附赠品,那你就是我视如生命的附赠品,他们不要你,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的地方,你伸手就可以碰到我,像我们这样被视为最重要的人抛弃的人,我们个人的存在,是为了让彼此最好的存在,我们来到这里,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依偎着彼此存在。”
“你是在为了那些爱你的人存在,为了那些你在乎的人存在,不要去管你来的意义,你只要知道你停留在这里的意义就好了。”
是啊,像我们,被视为最重要的人抛弃的人,生活在茫茫人海中却找不到一个名义来定义自己,只是顶着一副躯壳,顶着一个名号,庸庸碌碌的活着。
而小满,你要知道,不要为了你不在乎的人流泪,要让你在乎的人,尤其是你自己,不用再流泪。
亲爱的,我说的这些,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