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神经病，我每天自己和自己玩，再也不用带着任何情绪的眼神看着别人。每天我和自己玩累了，就双手抱着膝盖的坐在平板房中对着灰白色的墙壁发呆。而每一次我一坐就能坐上一整天，不眨眼，不言语，不悲戚，不欢笑。

而每一天，婆婆都说喂着我吃些东西。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两个月，忽然的一天，婆婆也不再出现了，她也像是贺天那样的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我忘记了我以同一个姿势坐在平板房里坐了多久，没有人再送东西给我吃。

我饿的只剩了一口气，可是我还是在发呆。

直到那一天，一个声音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那天平板房里也来了很多很多的人，那些人将平板房里挂满了白布，那些纯白的布飘啊飘，飘的整个天空都是白色的。

有唢呐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哀哀凄凄的盘旋在山区乡村的上空。

“唉……，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伴着悲戚的唢呐声，有人坐在我的身边叹息，我还是无动于衷，任凭她端着白米粥往我的嘴里灌。

“老孟这辈子真是命苦。”那些人的话语不停的在耳边徘徊，“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死了两天才被人发现，唉……”

“是啊，她要是身边有个子女，那也不至于死的那么惨啊。你看还留下这么一个傻子，连老孟死了一滴眼泪都没有。”

“……”

婆婆，婆婆死了？

听着她们的话，我这才慢悠悠的转过头朝着灵堂望去，一双眼睛任然是漠然的无任何的情绪。

许是那个时候，在我的心中已分不清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悲哀。

灵堂摆了两天便匆匆结束了，我如木偶的被那些人穿上了孝衣，捧着婆婆的照片队伍走在最前方，任由那些纸钱飞舞我的头顶，招魂幡在空中飘荡，最后看着婆婆被装在棺材中埋在了偏远的黄土之下。

从此之后，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面对着黑与白的不停的转换。然而，我已分不清什么是孤独什么是害怕，因为我已无心。

“唉……”

是谁在我的耳边轻声叹息，是谁在傍晚的时候进了屋放了一碗饭在我的身边，好像都记不清了。唯有那叹息声声，如噩梦般住在我的心灵深处。

“一二三、三二一，前进、后退，后退前进……”

“神经病又出来了，你们看神经病又出来了！”

氤氲深重的天空中，我又站在了那破旧的花坛边正负数不停的数，伴着孩童的嘲弄声在静静的念，默默的数。

“呜……”

太多的梦魇痴缠，不知何时早已泪湿了双颊，我哽咽的哭了出声，遗忘的疼痛不停的窒息心扉。

“醒醒，丫头，快醒醒！”

耳边，是谁在温柔的轻声呢喃，呼唤着沉寂在噩梦中的我。

“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

伴着耳边的呢喃，那些讥讽的声音忽轻忽重，却每一个节拍都击中我内心深处的伤痕，我紧闭着眼睛无力的反驳着，“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丫头快醒醒，醒醒！”

许是我的声音同样击中了那人心中最柔软的部位，他不停的紧握着我的手，像把我从梦中唤醒。

“丫头，丫头，丫头……”

这是谁的声音？

是、是他吗？

“呜……”

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穿过了层层梦魇痴缠，从床上一跃而起之间便一头扑进了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没事了，没事了。”钟亦霖紧紧的在我的脸按在他的心里，不停的在我耳边呢喃，用他温如春风细雨的声音安抚着我的情绪，“又做噩梦了是不是，都过去了，不怕了……”

他的话愈是温柔，我哭的越是凶猛。我紧紧的搂着他的肩膀，死死的抓着他的西装，不停的宣泄着心头最深处的伤。

钟亦霖轻轻的拍着我的肩膀，回头朝着面对着墙壁发呆的杜岚看去。杜岚感受到了钟亦霖的目光，侧目看着他先是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

“丫头，不怕，只是做了一个噩梦，都过去了。”钟亦霖收回了视线，轻轻的推开了窝在他怀中呜咽的我，不停的为我擦拭眼泪。

噩梦吗？

我凝视着钟亦霖的眼睛，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疼痛着幽喃着被我遗忘的人，“婆婆……”

“婆婆？”钟亦霖反问，“婆婆是谁？”

“婆婆死了。”我泪眼朦胧的回，轻声的述说着自己的哀伤，“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就死了，可是我为什么会忘记她。”

“……”

钟亦霖不说话，又一次的陷入了沉默中。杜岚走了过来，蹲下身子平视着我的目光，微笑着说，“别怪自己，你记得她的，你告诉我婆婆住在哪里，过几天我陪你去看婆婆好不好？”

“杜岚！”钟亦霖眉头一皱，震惊的望着杜岚。

“终是要回去一趟的。”杜岚转头看着钟亦霖，目光幽深的说，“学长，她有很多的记忆都被她潜意识的选择遗忘了，难道你没感觉到吗？”

“……”

钟亦霖敛眉没有说话，他轻舒了口气，缓缓的垂下眼睛看我，嘴角又弯出一抹心疼的笑容。

“有些记忆，她必须找回来，这对她的治疗很有帮助。”杜岚视线轻移，重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知道学长不愿意让她回到那个地方，因为那个地方对她的伤害太大。可是，那里有的也许不全是伤害。”

“好。”钟亦霖沉默了许久许久，点了答应了杜岚的话。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得去。”

杜岚即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这件事情等会我再和你说。”

“……”听着杜岚和钟亦霖的对话，我紧张的握着钟亦霖的手，无措的看着他乞求。我不想回去，那个地方有着我太痛苦的回忆。

钟亦霖将我的恐惧完全敛收在眼底深处，反手握着我的手掌，对着我微微的笑。那笑容中，包含着太多的鼓励，“别怕，我陪着你去。”

他会陪着我……

他的一言便抵消了我的不安，我在他的凝望下，嘴角慢慢的向上翘起，轻轻的点了点头。

“小丫头，没事的，你不过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梦。”杜岚将钟亦霖当空气，在我无任何准备下就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本能的甩头，躲着他的手。

“你的秘密还是你的秘密，没有人窥探到，也没有人会提起的，放心吧。”杜岚对我的躲闪丝毫不以为意，他眯着眼睛笑，“晚上回去好好休息，保证不会在做噩梦了。”

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行，那今天就这样，我带着丫头先回去了。”钟亦霖扶着我从医疗床上起身，拥着我的肩膀和杜岚打招呼离开。

“唉，明天早点，我收费很贵的，按小时计的！”

我们在前面走，然而还没有出诊所的大门，身后却传来了杜岚的提醒声。我无语的看着钟亦霖，钟亦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杜岚，“提钱多伤感情？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也知道物质社会，这样吧，我愿意你给我打个一折，不客气。”

说罢，径直的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诊所下了楼梯。

杜岚不肯放弃，将脑袋伸出了窗户外大声喊，“咱能不谈感情吗？谈感情伤钱啊！喂，别走啊……”